在谎言的世界里，我谈了一场难忘的恋爱

作者：一条岬

第一卷 序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录入：HLiNaK
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换算时数后有八千七百六十小时。

我认为这是相当惊人的数字，但也有点没什么概念。

与死、爱相同，这与我的认知及直觉相距甚远，也不是全拿来分解就能明白的问题。

但我无法阻止自己分解，试着拆分成秒数。

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秒，终于变得连意义都不懂了。

没什么概念，也搞不懂意义。

只不过，这是我被宣告的剩余时间，我生命的时间。

我要用剩下的时间做什么？能做什么？

我想大概什么也做不到，无法克服些什么，也无法跨越什么吧。

即使如此还是会想，虽然我只剩不到一年寿命……

至少希望能将心意，传达给喜欢的人知道。

第一卷 Scene 1.月岛诚①

1

高中一年级的三月，医生宣告我只剩下短暂寿命。

那是连早开的樱花也还几乎没看过天空，可说冬末也可说春初，季节交替的时期。

我从小身体孱弱，常常病倒，也就是所谓的体弱多病。小学时常常发烧，即使到学校上课也大多躺在保健室里。

但我升上国中后不久体质改变了。

虽然偶尔会发烧，但变得与常人无异，连我自己也惊讶。

我的身体，确实变成我的身体了。

高一时也没任何变化，体弱多病已经逐渐成为我的过去。

或许能这样健康活下去，升上高二、升上高三、再更之后也不会改变……

就在我这般以为，高中生活第一年即将结束之时，有别于学校的健康检查，我到医院做定期检查后，接到医院通知要我到医院听取相关结果。

我的身体没有特别异状，但冬天感冒了好几次。或许有免疫力减弱的迹象，其实我暗中挂心着自己的体质。

医院也要我的父母一同前往，和只有平均身高且个性文静的我不同，父亲身材高大且个性开朗。

「别担心，肯定没什么大事。」

父亲在候诊室里替我打气，母亲也说了积极乐观的话。

父亲开朗的态度以及母亲的温柔，过去拯救了我好几次。所以我深信这次就算有点小问题，也肯定可以跨越难关。

虽然医院通知前来，但我们试着乐观认为没什么太严重的……

「这个疾病，最好要有心理准备只剩下一年时间。」

但没有那么简单，护理师叫号后，我们三人一起进入诊间。负责的医生对我们说了与检查结果有关的复杂说明后，宣告我只剩一年寿命。

「什么……」

我一点也不悲伤，几乎只有惊讶与不知所措。双亲也没听说这件事，父亲相当困惑，母亲也相同。

在这之中，负责的医师于心不忍仍继续说下去。

这是国家指定的罕见疾病之一且为研究对象，所以不太需要担心医疗费用。确诊之后要尽可能早一点通知病患，所以才会在此告诉我。医师如此说明。

其他还讲了很多，简单告诉我疾病的发病阶段，保险适用范围，过几天想要找机会和我的双亲详细说明，以及尽可能要延长我的寿命。

明明是我自己的事，我却宛如在听别人的事情，巨大冲击震得我脑袋一片空白，我没办法把眼前的事情和我自己好好连结起来。

而且似乎不只有我这样。

我看了父亲，父亲茫然自失，母亲也低着头无法回应任何一句话。

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现实的情况下继续听说明，在医师催促之下我先离开诊间，父母过了一会儿才出来。缴费后，三人一语不发地朝车子走去。

我们三个人都有种遭到现实置之不理的感觉。

车内充满沉默，到底维持这种状态多久了呢？父亲开口说：

「……我稍微想了一下，我们去别家医院看看吧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我吓了一跳，母亲也赞同父亲的意见。

「说得也是，只看一家医院没办法明白确切的状况。」

因为我很害羞从来没有对他们本人说过，但我非常尊敬双亲，总是以身体孱弱的我为优先，顾虑我，让我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。

他们很温柔，偶尔也有滥好人的一面，但我打从心底尊敬他们。

而他们现在拒绝接受现实，试图抵抗。

他们接着讨论，要忘掉今天的事情，找家专科医院诊断。

很有可能搞错了，也很可能没有那么严重。

「好，既然决定了，那我们中午就去吃个美食吧。」

父亲发动引擎，假装有精神地说话，如果是我，我的声音应该会发抖了吧，但父亲没有，他开着车驶离医院停车场。

但我想，我们那时早已明白了。关于疾病诊断，医院没有出错，我们只是拼了命地想要暂时逃避现实而已。

过几天再去其他医院，花上很长时间做检查后仍然相同结果。

即使如此，父亲和母亲仍不肯放弃，我也相同。

我们又再去别家医院，结果仍相同，诊断出现代医疗难以治疗的疾病。中期之后症状开始外显，会频繁地失去意识，经过末期后步入死亡。

到各种不同医院接受检查的当时，我们一家人也发生了许多事情。

个性开朗的父亲，聪明温柔的母亲都发生了许多事。

悲伤或哀叹，有好多好多事。

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孤独与沉默之湖慢慢扩大领域，在家人心中挖出这个湖泊的就是我，是我罹病或许只剩一年寿命的事实。

大哭大笑大叫，当时真的发生了许多事。

只不过，在这之中我们也决定了几件事。

接受生病这个事实，不要勉强自己开朗以对，但也无须强迫压抑自己的开朗，想笑就大声笑，想哭就放声哭。

不抛弃希望。

如此决定之后，我们又回到第一家医院。和负责医师好好详谈，医师对我们说，发生状况时医院会全力协助，所以我们也决定配合研究。

不知不觉中转眼已经过了近一个月的时间，我迎接高中一年级的春假。

在这个春假，我们遵守决定好的事情过生活。虽然一开始有些过度有些不自然，但这也逐渐缓解，自然会淘汰不自然。

进入春假之前，我建立了两个新习惯。

第一个习惯是写暗黑笔记本，我在这上面吐露不能让人看见的情绪、哀叹等等的东西，绝对不给任何人看见。

另一个是开朗习惯，写想做之事笔记本。

我在电影及小说上看过，但我从不曾想过自己会写这种笔记。

但这拿来整理自己的想法很方便，假设我真的只剩下一年寿命，把想做的事情列表写出，然后从春假期间开始执行。

第一次单独旅游，离开家人后，让我重新认知家人有多重要。

去看想看的风景，「啊，原来我的心对景色如此无动于衷呀」，又让我发现全新的自己。

到邻镇去吃对高中生来说有点贵的拉面，拿存款去买整套漫画，或是买心仪已久的运动鞋。

这些我全都自己一个人去做，平淡地、和平地照自己的步调去做。

人类的欲望看似无限，但意外地也很有限。除去太过异想天开，明显办不到的事情之外，总有一天会把想做的事情全部做完。

在这之中，我初期写下的事情，有件事迟迟没有实现。

·向美波翼同学表达心意

此时我已经升上高二，黄金周假期也结束了。

我的朋友虽然不多也有几个，但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死而悲伤，所以借着升级的机会疏离，也不交新朋友，不和任何人往来。

如此现状中的这件事，向美波翼同学表达心意。

我和美波翼同学因为高一同班而认识，她总是笑口常开，活泼，彷佛生命力的代言人般光彩夺目，她散发健康且健全的光辉。

或许也有类似憧憬的想法，回想起来，从我羸弱的小学起便是如此，我喜欢和我完全相反，健康且开朗的人。

只不过，我没有想和美波同学交往的心思。这既是强人所难的愿望，也和我想避免与他人往来的本意背道而驰。

我期望的不是这些，只是单纯想传达自己的心意而已。

因此不能用太传统的方法，不可以写信给她，也不能单独找她出去。

得用更日常，自然而然的方法才行。

「咦？月岛同学？好久不见，你为什么在看天空啊？」

某天放学后，当我思索着该怎么做才好时，美波同学在走廊上开口喊我。

我吓了一跳，惊慌失措。因为自从二年级分班之后没有说话机会，加上她在我思考该怎么表达心意时现身。

「咦？啊，没有……好久不见，没什么啦。」

「是喔，这样啊？话说回来，真的很久不见了耶，你过得好吗？」

摆动适合她的短发，亲切待人的她微笑。

幸好周遭没其他学生，虽说偶然，但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我努力冷静下来，试着自然与美波同学对话。

「嗯、嗯，我很好喔，你呢？」

「除了小考成绩以外都很好吧，我放学后留下来复习，但怎样都搞不懂数学。」

她是能和任何人聊天的人，对话毫无阻碍地延续。接着提到我们分班后的事，简单说起彼此近况。

可以今天说吗，该怎么开口呢。

鼓舞几乎退缩的心，就在我踌躇着该何时说出口时，世界仍不停往前进。特别是我的时间比其他人更有限。

我如此说服自己，把思绪集中在接下来的事情上。

因此，不知从何时起，我没心思注意与她的对话内容。

「啊，说起有什么改变，其实我不久之前，创建了一个电影相关的社团──」

虽然她话才说到一半，但似乎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，我开口：

「那个、啊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为了避免说出口的话太严肃，我不自在地扯笑。

「其实，我喜欢你。啊，但我没有希望你和我交往的意思，就很像是你的粉丝……就是，一年级的时候……」

明明作好觉悟告白，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。明明心里想要把自己为什么受她吸引也全部告诉她的。

「什么，真的吗？」

在我一时语塞之时，美波同学止不住惊讶。

「嗯，对。」

「但你不希望和我交往，这是为什么？」

大概纯粹感到疑问吧，无关乎是否有好感，这句话对被告白的一方来说确实会感到不可思议。

我也不能坦白自己的疾病以及所剩无几的生命，只能拼命打迷糊仗。

「啊、没啦、就……我只要能远远看着你就足够了。」

美波同学听到之后噗哧一声笑了。

「跟看珍奇异兽一样？」

「不是，我没这个意思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说了奇怪的话。就，几乎不会有人像你这样正面对我告白，所以吓了一跳……但该怎么说呢，我很高兴喔，谢谢你。」

彷佛化身淡淡光芒，美波同学微微一笑。

只是能看见这张笑脸，就让我觉得我鼓起勇气值得了。

因为才刚告白过，此时出现稍微奇妙的气氛。其实我想要和她多相处一下，但我说着「那个，那么，再见了。」离开现场。

「啊，嗯，再见了。」

她对我说完朝我挥手。

我的告白太唐突，也没表达出我对她人品的好感。但是，再告白一次也很奇怪，她也会感到困扰吧。虽然不完美，但这样就好……

2

日期改变来到隔天，我怀抱着些微的疙瘩，仍一如往常地寻找想做的事情，过着校园日常。

在我换教室途中，刚好看见美波同学和要好的女同学速水同学一起走，我和美波同学对上视线。

她微笑着轻轻抬起手对我打招呼，我吓了一跳连忙回应。

「谁啊？」

「一年级时同班的月岛同学。」

虽然听见她和速水同学的对话，但我没特别对她开口。

我们的目的地不同，分别朝不同地点前进。

她和朋友朝阳光普照的光明大道走去，我独自步向阴暗的道路。

虽然寻找着想做的事情，但我已经几乎找不到要做什么了。

再来只希望能尽可能对人友善，平静地活到我无法违抗的命运到来那天。

而对现在的我来说，对他人最大的友善就是别和任何人深交。

「那么，最近感觉怎样？有什么变化吗？」

但也有最低限度来往的人，其中一个人是保健室老师。

我在升上高二时，和双亲一起对学校说明了罹病的事情。

拜托学校别告诉其他学生我生病的事，校方也尊重了我的意愿。

为了以防万一，也郑重地介绍我和保健室老师认识。

超过二十五岁的保健室老师是一位颇有个性的人，听说她学生时代因为兴趣演过话剧，心直口快的成熟大人，非常关心我。

「没有，没什么特别变化，每天都差不多。」

老师要我每周找一天放学后到保健室找她，我们会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，她泡咖啡给我，我握着马克杯感受咖啡温暖。

「还是不想和人往来吗？」

「嗯，对，就是这样。」

「就因为你不想要让人悲伤？」

「那句话说出口让我觉得超害羞而且好廉价，拜托你饶了我吧。」

我也不是真心讨厌，当我苦笑说完后，老师也配合我一起笑，开始这样每周一次的闲聊也已经超过一个月了。

「那么，我就再多说几句你口中那种害羞又廉价的台词吧。」

「除了过去我说过的台词以外，还请说。」

「在孤独中，没有任何你所探求的东西。」

我忍不住抬眼看老师，百般烦恼该怎么回应后，我问：

「那是什么啊？」

「是我大学时在某出话剧上说过的台词。」

「是喔，那是什么内容？」

「选择孤独的少年，最后找到爱的故事。」

「还真壮阔耶。」

「是吗，我认为很日常，随处可见耶。」

我可以察觉老师试图想告诉我什么，我别开视线，盯着手中的马克杯瞧，咖啡表面倒映着我的脸。

「我尊重你的生存方法，但我也认为你不需要刻意回避与人往来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你有在听吗？」

「有啦有啦。」

「你觉得我是个说教大婶对吧。」

「我觉得你是个说教大姐姐。」

我一回答，老师一脸狐疑地看着我，最后叹气。

「这种奉承人的场面话，你留着对同年级的可爱女生说吧，你起码有喜欢的女生吧？」

「……难说耶。」

美波同学的脸庞闪过我的脑海，但我已经可以彻底放弃了。该说放弃好，还是该说已经做完了好呢。这是一份不会再有任何动静的感情。原本该是如此。

就在没特别找到新愿望的情况下，我那周的周末也独自度过。

买了新上市的游戏来玩，但我很疑惑，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吗？结果玩到一半就不玩了。

来到周一，又上学过生活。

或许会有人觉得很愚蠢，但换教室的时间是我的小期待。

因为可能又会在哪和美波同学不期而遇。

当我如此想着时，在图书馆附近发现美波同学，速水同学也和她在一起，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女生，她们四人一脸困扰地说着什么。

那时没有和她对上视线，我也没有上前搭话。

……是从何时开始的呢？从何时开始，我如此深刻地意识她的存在呢？我思考着这档事。

那个自己在某天突然现身，光是她出现在视野中就让心脏疼痛，她看起来闪耀光辉，她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特别。

放学后到保健室，我们没有约定好周几要到保健室。

只要我来访，老师都会泡咖啡给我。虽然不是从豆子磨起，但她会用磨好的咖啡粉仔细冲泡，香气十足。

「那么，你有喜欢的人了吗？」

「你饶了我吧。」

我边接过咖啡边回答，老师笑了，接着突然发现什么。

「总觉得你死气沉沉的脸比平常更没活力耶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比平常更没很多余喔。」

老师微笑说着「抱歉抱歉」，我当然知道老师没有恶意。

眼前的大人绝不会轻易伤人，不会说出没有意义、没有意图的话，总是顾虑着对方，是和双亲同样值得尊敬的人。

大概因为如此，不知从何时我开始能对她自然地吐露内心话。

「其实……我几乎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。」

「你之前提过的清单？」

「对，连最困难的一件事，虽然不算完美但也算做到了……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。」

「不是恋爱？」

「……老师，你会不会太小女生了啊？」

「因为恋爱是与人来往的最终极形式嘛。」

我不禁哑口无言，老师对着这样的我继续说：

「虽然这有点包含算计……就算我尊重你的意愿，但你还有时间。即使和人扯上关系，也还有时间分离。」

这是我不曾出现过的想法。

在我感到诧异之时，「虽然这想法很消极啦。」老师边苦笑边说：

「自己先订好终点也可以，试着投身进去看看吧，如果有让你渴望的事情或人。」

老师这样一说，美波同学耀眼的身影再次浮现我的脑海。

我想更理解她，想多说说话，想要看着她的眼睛笑……

视线不知该逃往何处，我看向保健室门口，门接着打开。

人生这东西，有时相当不留情，这是我对人生的真实感受。

但与之相同……

人生这东西，有时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好事。

「老师，你在吗？」

啊，我不禁屏息，美波同学碰巧在此现身。

我觉得学校真的是个神奇的地方，喜欢的人就在腹地内的某处。只要不预期看见她的身影，心脏就会微微收缩。

「咦？月岛同学？」

美波同学看见我之后吓了一跳。

「啊，你好。」

「哇，你在喝咖啡，好好喔，是老师泡给你的吗？」

「嗯，就是这种感觉。」

突发状况让我内心惊慌，但我努力自然应对。在这互动中，老师彷佛忘记刚刚的严肃，用普通的音调对美波同学说话。

「美波，你怎么了？有谁受伤了吗？」

「啊，没有受伤，我只是想来问我可以在保健室前的布告栏上贴这个吗？」

美波同学回答后举高手上的纸，上面大大印着「平凡男子募集中」这不明所以的文字，但老师似乎明白其中意思，接着回话：

「该不会是电影制作社的？」

「对，其实是小葵把主演的男生赶走了，我们得再找个新人。」

「小葵是副社长速水吧？干嘛，主角对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？」

「没啦，好像……她说那是不诚恳、心术不正的人。」

「心术不正？」

「那是话剧社的人自愿来帮忙，但他的演技也太过头了。」

「嘴巴还真毒耶～但是如果不这样，也没办法认真拍电影啦。」

她们两人理解彼此的意思，我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。

速水同学就是之前曾见过，现在和美波同学同班的女生。

她是常常出现在同学们话题中，有双杏眼的美女，但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让人不敢随便靠近她，她似乎和美波同学很要好。

大概发现我感到困惑，老师对我补充说明。

「啊，对耶，春天介绍社团时还没成立，你不知道吧。美波和儿时玩伴的速水在上个月一起成立了电影制作社，包含一年级的在内，总共四个人对吧？我记得全部都是女生。」

「对，没错，我们四个人原本从国中就一起拍电影了。」

「我看过你们国中拍的电影喔，也在办公室引起话题。我记得有得奖对吧？训导主任也很兴奋说这可以拿来当作学校的宣传呢。」

「这位训导主任拜托我们，所以我们上个月拍了介绍学校的短片。」

「我知道，主任很高兴成品超棒的喔。因为这样才会那么轻易通过你们成立社团的申请啊，好事一桩啦。成立第一年就能拿到经费和社办，可是很不得了呢。」

「说得也是，帮大忙了。」

美波同学一年级时和我同样没参加社团，我完全不知道她升上二年级之后成立了新社团，而且还是拍电影的社团。

在我惊讶之时，美波同学转过头来看我。

「嗯？话说回来，我前阵子跟月岛同学提过吧？」

「前阵子……」

「呃，就放学后在走廊。」

「放学后在走廊……啊，对不起，我当时无暇顾及其他，所以可能没听你说话。」

「确实是，你那时超紧张的。」

大概回想起那天的场面，我们两人都含糊一笑，老师用「嗯？」的感觉看着我们，接着和我对上眼……老师朝我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。

老师完全察觉状况了，大概因为人生经验丰富，老师已经看穿许多事情。

老师接着用更加开朗的口气大声说：

「那么美波，你说电影制作社的事情怎么啦？要贴公告？」

「啊，对，我们想说既然要征求主角，有点震撼力应该比较好才做了这个，可以贴吗？」

「可以啊，顺带一提问一下，你想找怎样的人啊？平凡的男生？」

「对，我们想要报名参加夏天的电影节，所以想立刻开始拍摄。具体来说就是真的很平凡的男生。因为小葵不喜欢，所以不可以莫名耀眼的人，然后希望没参加社团。不问有没有演戏经验，希望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，皮肤白皙也比较上相，然后诚恳……」

美波同学说着说着像发现了什么看着我。

不只是她，老师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我。

不知不觉中，此处悄然无声，两人注视着我让我莫名慌张。

「咦？不是吧，那个……你们两个为什么看我……」

老师拍拍我的肩膀。

「上吧，少年，就决定是你了。」

老师的笑容，充满不由分说的魄力。

3

「就是这样，因为有老师推荐，我请月岛同学来帮忙了。大家拍手～！」

保健室那档事发生后短短十几分钟后，我站在社团教室大楼三楼的电影制作社社办里，在坐在椅子上的三个女学生面前露出不自在的笑容。

第一次造访的电影制作社社办中，整齐摆放三脚架等摄影器材。角落有个层架，那边有手机还什么东西的电池正在充电中。

大概用来编辑影片用的吧，还有张桌子上摆着电脑。桌子不只这个，四张桌子合并摆放在房间正中央，三位社员就坐在这边。

顺带一提，即使美波同学说了「拍手～」也没人拍手。

速水同学诧异地看着我，该怎么说呢，非常有压迫感耶。

从缎带颜色可知是一年级学生的娇小女生则是不知所措「咦？什么？」的感觉看着旁边的人，总觉得她是个认真且和善的人。

与之相对，另一个低年级的长发女生则天真无忧感「喔～」地看着我，老实说，我立刻看出她在想什么。

『上吧，少年，就决定是你了。』

老师说出这句话时，我无比慌张，因为感觉会发展成伤脑筋的状况啊。

『不，你在说什么啊，电影主角什么的，我怎么可能办到。』

『不可以还没做就妄下断定，是吧，美波？』

而且话说回来，和对她告白的人一起拍电影，美波同学肯定也会感到很困扰。

我还这样想着，但美波同学认真思索。

『或许不错耶，月岛同学也有卫生感。』

她思索到最后如此说道，我对很多事情感到不解。

『咦？不是啦，卫生感是什么？不是清洁感？』

『是我很喜欢的小说家相当重视的事情，叫西川景子的作家，不是清洁感那种可以装出来的，而是生活态度也清廉正直的感觉。』

『对不起，我可能听不太懂。』

『不错喔，这个伤脑筋的感觉，好普通。』

总觉得美波同学兴奋的模样，似乎已经底定我要参加了。

『所以说，我们立刻去社办吧。老师，我可以跟你借用月岛同学吗？』

『好啊～不用还回来也没关系喔～』

『请别把我当作出租影片啦，什么，真的要去吗？』

我就这样被美波同学推着，半强迫拉我到社办来。

然后……速水同学彷佛看着可疑人物般瞪着我。

速水同学接着转过头去问美波同学：

「哎，小翼，这一次还是我们四个人自己拍就好了啦，我改写一下剧本。」

「小葵，你忘了大家一起决定的事情了吗？不是已经决定好为了要在独立电影节中得奖，这次要用简单易懂的题材吗，为此才需要男生的角色啊。」

「这一点只要当导演的小翼来演主角就好了，根本不需要男生的角色。」

「你要变更成女生的友谊故事吗？这样一来完全脱离企划主旨了耶。」

美波同学和速水同学认真讨论，但她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。

我只是被拉来这里，根本没说我要演主角。

她们忽视我的心境继续对话。

「话说到底，为什么小葵这么不想要让男生加入？你不是也在这次的剧本中写进男生的戏分了吗？」

「我一开始也觉得可以，但自愿帮忙的男生不是为了电影，大多都是冲着小翼或笑菜而来的啊，这件事让我打从心底厌烦。」

「月岛同学没有这种不轨动机喔。」

「是喔，是这样喔，但谁知道啊。」

虽然会变得有点搞笑，但我好想插嘴说：「不对，话说到底我根本没有自愿。」

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情之时，发现速水同学不知何时起盯着我看。

「唉，那个，什么来着，是月岛吗？」

「啊，是的，我是月岛。」

「你干嘛紧张？」

「一般来说，被人这样瞪都会紧张。」

我老实回答之后，速水同学绷起表情，「唉啊」叹气后问我：

「那个啊，我有个麻烦的请求，你可能觉得我很没礼貌，但可以请你说这句话吗？请你说『我不是冲着美波翼同学来的』。」

「咦？为什么？」

「别问这么多。」

「呃……我不是冲着美波翼同学来的。」

「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呃，那个。」

「回答我。」

「真的，我没有……而且话说回来，我完全没有这类意图。」

虽然感到困惑，但我心中完全没有亏心事也是事实，因为我并非抱着不轨动机站在这里，速水同学直盯着我瞧。

一段时间后，有点感到意外地低语：

「咦？该不会……没说谎？」

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判断的，但我松了一口气回答：

「那个，不好意思，话说到底，我根本没说我要参与电影演出。」

「什么？喂，小翼？」

「啊～对不起，我忘记说事情经过了，我去保健室请老师允许我贴公告时，月岛同学刚好在那。我说完想找怎样的人之后，老师就要我带月岛同学走。」

「那他太可怜了，让他走啦。就是小翼硬拉他来的吧？」

速水同学重重叹了一口气，如果老师没说错，她们两人是儿时玩伴。

我总觉得我似乎看见「自由奔放的美波同学，和能干却被折腾得团团转的速水同学」这样的组合。

但就在我犹豫着我此时该怎么做才好时，美波同学问我：

「顺带一提，月岛同学觉得怎样？电影呢？」

「呃，怎样是指……」

「没兴趣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一般般喜欢看，但我从没想过要自己演出电影。」

我和美波同学站在大家面前，肩膀几乎相撞的距离让我无法平静。

在我别开视线时，美波同学的手搭在我肩上。

「别担心，每个人第一次都会紧张。」

「不是啊，但是。」

「马上就会习惯了。」

「但是，那个。」

「拍着拍着就会越来越开心，会让你无法自拔。」

「咦？嗯？」

「小翼，我根本不想看见儿时玩伴性骚扰的场面，放开他啦。」

来社办前在保健室里也是这样，我感觉美波同学的个性好像不太一样。

该说比平常还奔放，还是该说奔放过头了呢……

「总觉得美波同学，你的个性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啊？」

我不禁脱口而出，美波同学吓得扬眉。

「咦？啊～嗯，可能喔，小葵常常说我是电影痴，只要扯到电影我就有点……不对，是会变得非常奇怪。」

「可不是『非常』就能说尽，因为小翼怪得超乎大家想像。」

速水同学有点无奈地如此说道，美波同学满不在乎地笑了。

虽然去年同班，但我第一次知道美波同学有这一面。

大概因为有了这种交集……

心中出现想看更多美波同学不同一面的自己。

即使如此，要参加电影制作仍令人踌躇，而且话说到底要我演主角根本强人所难，我只会带给大家困扰。

而且或许会因病死亡的我和谁来往，将来只会让对方悲伤。

即使没有特别的关系，身边有人死去都令人痛苦。

所以我应该要避免与人来往，这应该才是最正确的做法。

就在我语塞之时，美波同学对我说：「可以请你起码考虑一下吗？」她递给我一叠据说是剧本的纸张，感觉拒绝也不太好，所以我姑且收下。

上面写着《罕病少女之死》，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简单直白的标题。

看来这是预定要拍摄的电影片名。

在那之后，不期然地和美波同学交换联络方法，结束后她们同意我离开。我走出社团教室大楼，边感受着黄昏天空独自步上归途。

前往车站途中，我轻轻仰头望天，不小心冒出「要是有能活下去的保证就好了」的想法。

但是……仔细想想，即使我没得罕见疾病，生命原本就无法保证绝对能活下去啊。

4

早晨来临，在思绪千回百转中去上学，我从昨天开始含糊地思考着死亡。

罹患罕见疾病前，我一直认为死亡位于时间的尽头。

但我错了，就连现在此一瞬间，我们都被送往死亡手中。

无论是否罹患疾病都没有不同，任谁也无法知晓随时会发生什么。

即使如此，我有个或许只剩一年这明确的时限。

只要和谁往来，那果然会……

我边想着这些边上课，下课时间从窗边的座位眺望窗外。

大概因为自小身体孱弱，我培养出某个技能，那就是既不融入班级也没遭受孤立，只是自然存在于教室一隅的技能。

接着到了午餐时间，我稍微思考后拿起便当离开座位，朝屋顶前进。

学校屋顶边缘围着一圈铁丝网，即使如此还是很危险，所以平常会锁门，没有得到许可的学生禁止进入。

虽然不能大声说，但我在保健室老师的好意下拿到屋顶门的备份钥匙，我打开屋顶门，朝中央走过去，独自一人注视天空。

用肌肤感受风，各种声音乘着风吹进我的耳中。虽然音量不大但也听见从校舍传来的喧嚣，大家聚集，互相依偎活着。

我独自一人，站在与他们不同的地方。从病弱的幼年时期起就是如此。

我总是，独自一人……

就在此时，背后传来有人开门的声音。

我不禁转过头，接着吓了一跳，美波同学就站在我视线前方。

我一看她，她露出尴尬的微笑朝我走过来。

「对不起，我跟着来了。我原本想和你一起吃午餐要去教室找你，然后中途看见你……我想和你聊聊电影的事情。」

我的心脏又微微揪痛，因为对我来说极其特别的人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，当我回过神时，她已经在我面前。

「我看你稀松平常打开屋顶的门吓了我一跳，你有钥匙啊。」

「啊，嗯，希望你可以帮忙保密，其实保健室老师有给我备份钥匙。」

「什么，真的假的，太羡慕了。话说回来，总觉得你跟保健室老师很要好耶。」

「不好说。」

「别有深意唷。但老师长得很漂亮嘛，很受大家欢迎，很有魅力。」

「但我喜欢的人是你。」
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轻易说出这句话。

就算一度告白过，我也被自己吓一跳。

美波同学似乎也相同，她睁大眼睛，接着轻笑。

「月岛同学，你出乎意料的热情耶。」

「呃，不是，不是那样，就、怎么说，不小心……那个，所以。」

「你耳朵好红，真可爱。」

「别说了，我好丢脸。」

被她调侃，我也自觉自己的脸越变越红。

我还以为美波同学看见我这样笑了，但有点不太一样。

她虽然在笑，但不知为何，也感到些许孤寂。

一瞬间，我将自己的心包围在寂静之中，最后她开口问我：

「那个……我有件事情想问你，可以吗？」

「咦？嗯，可以喔，什么事？」

「你是什么时候被温柔的闪电击中的？」

「温柔的闪电？」

「对，温柔的闪电。」

美波同学如此回应我后，把视线交在天空手上，接着说出哪部戏的台词：

「不谈恋爱，人生就没有意义。若不曾思慕对方，感受几乎要命的苦闷，那就没有活着的价值。没办法恋爱是因为没付出努力，是因为不对任何人敞开心胸。敞开心胸活着吧，如此一来，有天就会被温柔的闪电击中。」

给人留下印象的内容但我没有听过，我好奇地开口问：

「这是？」

「我很喜欢的电影里的台词，爷爷对孙女说的话，要她去谈恋爱。」

接着她又孤寂地笑了。

「其实我啊，搞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上一个人。」

这句话出乎我意料之外。

「呃，也就是说……你没有喜欢上谁过吗？从以前到现在一次也没有？」

「嗯，一次也没有。大概因为我从小学起一直沉迷拍电影吧，因此欠缺了重要的东西……我偶尔会很认真烦恼这件事。」

「怎样的自己」这存在，只要靠近仔细瞧其实极为复杂，这对她来说也相同吧。感觉稍微理解受欢迎的她没任何交往对象，这令人感到不解的原因了。

「你从那么小就开始拍电影了啊，但我觉得……应该不需要那么介意吧。顺带一提，你有喜欢的类型吗？喜欢这类人之类的。」

「提到这个，小葵可能又会很傻眼说我电影看太多了。硬要说的话，就是像电影主角一样的人吧。有点阴影，背负着悲伤战斗的感觉……有秘密，但隐瞒着秘密那种感觉。听得懂吗？」

我几乎止不住苦笑，虽然和这类人物的背景完全不同，但和我有些微相符之处。

「啊，你嘲笑我。」

「不是，我没有，不是嘲笑你之类的。只是觉得……会觉得那种人很帅，是因为演员很帅吧。」

「跟外表没有关系，是生存的模样很棒，我不会特别在意外表。」

「外貌姣好的人都会这样说。」

我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失言，但美波同学把这当作玩笑话还跟着开玩笑。

「你这不是在讲我吧？那么……你该不会是被我的外貌吸引才喜欢上我？」

「……不只因为那样。」

如果只有这理由，我想我不会想要特地向她表明我的心意。

我是被你的人品以及心态吸引。

因为我知道你很温柔，不会差别对待也不会歧视他人。

虽然很犹豫，但我作好觉悟决定说出口，对她说我被温柔闪电击中时的事。

「大家……好像装作忘记，好像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，但一年级时，我们班上有个女生被霸凌了对吧。第二学期转学的那个女生。」

当我开口说起往事，美波同学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。

「虽然我没跟着一起欺负她，但也没办法帮她。其实我每天都想要和她打招呼，因为我觉得即使只是有人打声招呼，肯定都会有些不同。但是，我真的很没用……我不敢在大家面前这样做，只能偶尔偷偷摸摸和她打招呼，对她笑。」

虽说发生霸凌，也不是全班同学集体欺负那个女生。只有少数女同学这样做，但感受到霸凌时会出现的独特气氛，我们都当作没有看见。简直糟糕透顶，那彷佛消极地参与霸凌。

但是美波同学和我们不同。

她知道发生霸凌仍主动和那个女生打招呼，态度自然地找她说话，上课时如果看见那个女生被排挤，还会主动找她到自己的圈子。

结果，那个女生放完暑假就转学了。霸凌问题引发学校重视，管教也变得严格，班上同学把过去的霸凌事件当作没这一回事。

在这之中，我知道转学的那个女生非常感谢美波同学。

因为美波同学找她说话时，她看起来相当开心。

我怕说太长所以没全说出来，但当时的事情也是个原因，我从那时开始受到美波同学吸引。我平静且坦承地说出口，甚至令我自己也惊讶。

下一秒发生很不可思议的事情，美波同学吓了一大跳。

「啊，但是，那个……我之所以会找她说话，全是因为你的关系喔。」

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困惑，她自嘲般地笑了出来。

「我大概比你更早发现霸凌，但如果随便插手，可能会让霸凌手段变得更加阴险，所以我不敢动……然后我看见你主动和她打招呼，然后才发现对耶，光只有这样也会有很大的不同。」

「但我……不是每天，也只敢偷偷和她打招呼。」

「这问题很棘手嘛，但因为你的关系，我才有办法和她打招呼。顺带一提，她转学之后很努力，似乎过得很顺利喔。她现在偶尔也会传讯息给我，她在其他地方找到自己的归属了。我有照片，你要看吗？」

美波同学说完后拿出手机，让我看那个女生转学之后穿着我陌生的制服，和她朋友开心合照的照片。我沉默地盯着照片看。

我一直很在意她过得怎样，考量她转学那时的心境，我擅自感到心痛。现在知道她找到能让她展露笑容的地方，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放心下来。我想一定不简单，但看见她和朋友一起笑……

「我都不知道，但是……太好了。」

我松了一口气低语，从手机抬起视线，美波同学和我对上眼之后微笑。

在那之后，我听到不常听到的「咕」声，她喊了「啊」然后压肚子。

「对不起，是我。月岛同学，差不多该吃午餐了吧？」

她不感害臊地如此笑着说，举高她手上的便当袋。

我们两人就这样在屋顶上吃便当，虽然有点太阳，但我们躲在连接室内楼梯，被称为「塔屋」的建筑物阴影处，所以不怎么在意。

用手帕清洁要坐下的位置后，我们背靠在塔屋墙壁坐下。各自拿起自己的便当，说完「我要开动了」之后开始用餐。

「哇，月岛同学家的煎蛋卷，感觉好用心看起来很好吃耶。」

「啊啊，嗯，我爸的兴趣是做菜，如果不介意，你要吃一个吗？」

「谢谢你，那我也把我家的煎蛋卷给你。」

很不可思议的感觉，我和美波同学在屋顶上吃便当。而且我今天，不像那天用不完整的方法，而是确实向她表达自己的心意。

午餐中，我停下筷子看着远方，天空晴朗无云好舒服。

喜欢的人在身边，我心中的疙瘩，想做的事情全清空了……

不禁想了，或许现在死掉也不错，这不得体的事情。

只不过，性命没那么简单结束。在我沉默看着天空时，感到一股视线。我转过头，美波同学露出笑容，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做出方框。

「怎么了吗？啊……该不会是要当作电影的参考还什么吗？」

「你看出来了啊？因为你忧郁的表情很棒。」

「与其说忧郁表情，应该单纯一脸蠢样吧。」

「才没那回事。顺带一提，你刚刚在想什么？」

「咦？就……想着天气真好呢。」

「好假喔。」

被她说中让我不禁发笑，她也微笑着放下手。

此时，我突然发现我产生了一个想问她的问题。

「这样说回来我还没有确认过，你是导演吗？电影的那个。」

「啊啊，我没对你说过啊。对喔，小葵写剧本，我执导。但我因为兴趣也兼任摄影师就是了。」

「是什么原因让你开始拍电影啊？」

「嗯～其实还满单纯的耶。以前看过的电影，主角在里面拍电影，然后我也想要自己拍拍看了。小葵从以前就对这方面很了解，所以请她帮我。」

「是喔，这样啊，总觉得真不错耶。」

「但时间管理很辛苦的，我有好多想拍的题材，也想挑战很多比赛。最近独立电影也很热络，今年夏天也有──」

美波同学讲得相当兴奋，她是不停创造新事物的人，今后也会持续下去吧，让我有点欣羡。

但就算这样……要参与她的电影演出仍令我迟疑。我连演戏的经验也没有就要演主角，害怕自己搞砸作品。

「月岛同学，你该不会对拍电影有点兴趣了吧？」

美波同学大概没有发现我的心情，但她很积极地问我，我含蓄笑着说：

「只有一点点，但是……我完全没有演戏的经验。」

「这不成问题，我们拍的电影不需要有演戏经验。」

「有这种电影？」

「有啊有啊，非常多喔。因为重视登场人物的感觉更甚演技，所以每次刻意请演技没有坏习惯的外行人当主角，还有导演因此得到国际性的奖喔。」

我又窥见了我所不知的美波同学的一面。她的话中充满热情与诚意，清楚传达出她有多认真制作电影。

她拍电影拍得相当乐不可支、无法自拔吧。

不一会儿钟声响起，我们收拾便当离开屋顶。

分别之际，她对我说「那我等你联络啰。」我含糊微笑。

在人烟稀少的走廊背对背转身，朝教室走回去。

「月岛同学！」

途中，美波同学在背后喊我，我不禁转过头。

「月岛同学也加入我们嘛～和我们一起拍电影啊～！」

美波同学从稍远处对我大喊，满脸笑容对我这样说。

我再度含糊微笑，回以「我再联络你」，美波同学点点头。

下午的课程开始上课，我照旧平静度过在教室内的时间。到了下课时间，教室四处出现喧嚣，但我远离喧嚣。

一如往常仅我所有的静寂，有种安静得难以忍受的感觉。

但那肯定只是现在此刻而已，只要到了明天，我的人生就会变得连宁静也感受不到，因为理所当然的宁静就横躺在我面前。

这样就好，这样最好。肃静、平淡地努力寻找独自一人能实现的愿望，在死之前独力完成。

明明这样想着，我却对自己感到迷惘。回到家后，我在自己房里拿出想做的事笔记本，接着在上面写下新的愿望。

·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，试着挑战拍电影

我沉默地与笔记本上的文字对峙，说得夸张点，上面写着人生的选项。

在或许剩不到一年的时间里，我要做什么，想做什么。

是我想要与人来往，或者不想与人来往的选项。

在我面对笔记本无法动弹之时，时间也不停流逝。我还是第一次动也不动地思考这么长一段时间，不知何时，房间已经被夕阳浸润。

世界总是这般无情前进，不管我做什么，或不做什么，这段时间也持续前进。我们在这个世界中，得要自行决定自己的自由才行。

我下定决心拿起手机，打开通讯软体。

《可以让我一起参与电影制作吗？》

感受心脏的鼓动，注视写出来的讯息，传送给美波同学。

想着或许不会马上得到回应，我打开她给我的剧本。原本打算靠阅读来忘记时间，但与我的预测相反，我马上收到回应。

《谢谢你联络我！当然没问题，明天放学后到社办集合喔，新人同学》
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但我出现「敞开了」的感觉，有什么东西慢慢敞开了。

我配合她的讯息回应《我明白了，导演》。

而今天这天，我边意识着接下来人生所剩的时间，回到读剧本上。在自己的房里，发现自己暌违已久笑了。

5

「现在是五月第三周，所以勉强可以在七月之前拍完。然后在暑假之前剪辑完毕，拿去独立电影节参展。以上。」

隔天放学后，我抱着紧张心情来到电影制作社。已经在社办理的美波同学热情迎接我，速水同学讶异地看着我，我在准备好的第五张椅子上坐下。

在那之后，担任社长的美波同学告诉我接下来的预定。

拍摄时间约为一个半月，剪辑时间约两周，因为我没有制作电影的经验，也不清楚精准的时间，但我觉得这时程很紧迫。

美波同学也把兼任副导与编剧的副社长速水同学介绍给我认识。

她们两人是从幼稚园认识至今的儿时玩伴，小学开始一起拍电影。

「小翼，你认真邀请月岛来参加啊。我还以为听到要演主角都会拒绝耶。」

速水同学有气无力地说道，美波同学轻松回应：

「当然认真啊，他是很适合的人选，我真的希望他务必可以参与电影演出。」

「顺带一提让我再确认一次，你没打算从企划重新做起吧？」

「嗯，很抱歉我没这个打算。话说回来，小葵你不是常常说，要我意识大众口味吗。这企划从春假开始做，大家也都能接受这个内容，抛弃也太浪费了吧。而且我也想要挑战看看。」

接下来两人语调认真地讨论，最后似乎是速水同学折服了。速水同学用力叹一口气之后，对我抛出问题：

「月岛，你有演戏经验吗？」

速水同学有股独特的氛围，不知该说成熟，还是该说慵懒。

「啊……呃，没有。」

「小学时，你在学艺会演过什么角色？」

「树木。」

「树木。」

「还演过像村人一样的角色。」

「像村人、一样……像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这个嘛，我觉得好像是村人……也可能是町民。」

速水同学用打量眼神盯着我看。

我小学常常发烧，从来没演过缺席会让大家伤脑筋的角色。

就算是外行人，我也太缺乏经验了。

「那，就当作你没奇怪经验这点很棒吧。」

但她似乎认同了我哪一点，我松了一口气。当我察觉时，只见美波同学拿手机拍这个画面。

「咦？你为什么要拍？」

「没有啦，只觉得这画面很棒，紧张和放心自然流露。」

「月岛，只要你在电影制作社一天，这就是日常生活。小翼会拿要习惯摄影机与执导参考为理由，不经允许就乱拍。」

我回想起来，美波同学一年级时也常拍朋友或窗外景色。在我想着那或许也是为了拍电影时，社办门打开了。

「对不起我们迟到了，班会时间拉长了。」

「对不起～」

前天也在社办内的学妹们现身，用「啊！」的感觉看了我一眼之后，各自在位子上坐下来，美波同学替我介绍她们两个。

「比较娇小的这个是一花，虽然小我们一届，但和小葵一样是我从幼稚园就认识的儿时玩伴，在社团里担任演员，然后这个没紧张感的长发女生是笑菜，国中认识的学妹，她也是演员。」

两人在她介绍之后转过来看我，我也简单自我介绍：

「那个，前几天多谢。我叫月岛诚，一年级时和美波同学同班，因为这个缘分，我从今天开始参与电影制作，请各位多多指教。」

「是、是的！请多多指教。」

我打完招呼后，美波同学的儿时玩伴一花学妹代表回应。

如果她们两人都是演员，那也会参与接下来要开拍的电影演出吧。在我想着哪个演女主角时，发现叫笑菜的学妹直盯着我看。

「那个，请问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我很好奇，月岛学长喜欢小翼吗？」

社办内的空气顿时凝结。

我也觉得自己做了蠢事，但视线不小心就朝美波同学看过去。我不认为她会把我告白的事情说出去，但几乎是反射性的动作。

美波同学很惊讶，大概察觉了什么连忙摇头，只不过，我的反应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
「啊──对不起……我没有想要胡乱追根究柢的打算啦……」

笑菜学妹非常抱歉地道歉之后，速水同学眼神凶恶地瞪我。

「月岛，如果你是那种目的就马上出去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快点出去，然后大家，我们现在立刻重新写企划，首先要变更剧本──」

我很慌张，美波同学打圆场。但我想大概所有人都感觉出我对美波同学有好感，速水同学还警告我：

「不只小翼，你要是对其他成员做奇怪的事情，我会毫不留情赶你出去。视情况还会找教育委员会或警察。」

「小葵，你太夸张了啦，月岛同学不是那种人。而且我和他一年级时同班，只是因为这样对我感到亲切而已。」

「小葵学姐，是我不对，我不该问月岛学长奇怪问题，请你原谅我！」

反正迟早有天都会被大家发现，所以也不是笑菜学妹的错。

好不容易重新打起精神，接着开始社团活动，美波同学对所有人高声疾呼：

「那么，今天是月岛同学加入的第一天，我们今天来读本吧。正式演出时不用完全照剧本一字不漏，但我想让月岛同学掌握整个故事。」

「但我基本上已经把剧本看完了。」

我回答之后，美波同学轻轻扬眉。

「哦，这样吗？真不愧是月岛同学，好认真喔，果然选你是对的。」

得到美波同学夸奖，即使知道是场面话也让我害羞。

但我这反应可能不太好，她接下来毫不留情抛出一句话：

「那我们今天开始拍摄吧。」

「什么，今天开始……」

我吓得转头看出声的人，是速水同学。

突然说要开始拍摄吓我一大跳，她拿起剧本。

「如果你已经记住剧本内容，应该没问题吧。也已经拿到学校包含屋顶在内的拍摄许可了，最重要的是你第一次参与拍摄，得让你用身体记住现场的气氛和拍摄流程才行。还是说……你有意见？」

速水同学直盯着我瞧，我哑口无言。而在我背后，另外三个人手脚俐落地开始确认器材。

我隐隐约约感觉，只有速水同学千万不能惹她生气。

在社长兼导演的美波同学指挥下，这天社团活动正式展开。

把她们打工自己买来的摄影器材搬出社办，到屋顶上拍摄《罕病少女之死》。

顺带一提，美波同学其实想要取个有情调、有艺术性的片名，只不过，这次的主旨是要制作大众口味的作品，最后以好记又吸引人的理由决定为现在的片名。

大家十分熟练地在屋顶上做准备，美波同学若无其事地说：

「那今天，就如小葵所说为了习惯现场和拍摄，主要拍摄月岛同学的画面吧。」

「我明白了，但真的没问题吗。」

「没问题，我选好不需要演技的画面了，剧本页数是第──」

我看剧本确认指定的画面，至于我在意的角色分配，女主角由笑菜学妹饰演。得知女主角来日不多的男主角独自眺望天空，一花学妹饰演的朋友在此现身鼓舞男主角。剧本上写的是这样的场面。

她似乎以习惯拍摄为重，尽可能选了没有台词的场面。

而实际的拍摄，超越我想像的正统。她们设置了好几台摄影机，但不是我想像中的摄影机，全部都是手机。

见我吓了一跳，速水同学平淡地告诉我：

「手机体积小可以放在各种地方，可以拍到很新鲜的画面。应用程式也很方便，比摄影机便宜画质也不差，商业电影也有人会用。」

速水同学和美波同学对电影有许多坚持。

我事先查过资料，知道拍电影需要被称作「分镜」的拍摄画面设计图，但她们认为「被分镜绑住之后，就没办法拿出超越想像的东西」所以不画分镜。

取而代之，她们两人会在许多地方摆手机找角度。

拍摄用的手机都安装了可以共享画面的软体，可以用现场的笔电统一观看确认角度。

彩排确定没有问题之后，配合美波同学的号令正式开拍。

「那么，就轻松点拍拍看吧。正式来，预备……开始。」

她要我「不必勉强自己演戏，想些悲伤的事情就好」，所以我看天空想悲伤的事。在我变得颇为悲伤之时，听见「卡」的声音。

「月岛同学，感觉不错喔～」

「没有啦，我只是呆站着看天空而已。」

在那之后也继续拍摄没台词的画面，因为她们想试好几个不同画面，所以我只需要靠在塔屋旁，或是抓住屋顶上的铁丝网就好。

拍摄空档中，速水同学和美波同学商量「要不要干脆采用主角完全没台词的形式啊？」今天没预定要拍摄的笑菜学妹也说着「我刚刚拿自拍棒从上面往下拍，这画面能用吗？」提议其他角度。

大家一起动脑当场一起做电影的感觉相当新鲜，虽然有紧张感，但彷佛踏入和昨天之前完全不同的世界中般非常有趣，只不过……

「那下一个，拍摄女性朋友安慰男主角的画面吧。这边有几句台词，就拜托你啦。小葵会负责收音，也会处理掉风声，所以你不用刻意放大音量。」

首先从一花学妹饰演的女性朋友现身屋顶的画面开始拍，接着她会走到站在铁丝网旁，饰演男主角的我身边，然后问我还好吗……

「我、我、窝、没戏。」

我转过头的第一句台词就盛大吃螺丝，根本遑论演技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自己房里看美波同学借我的电影。

结果在那之后重拍了好几次，我发声和咬字也有问题，最后决定台词事后配音。就是只有台词另外录音，然后在剪辑时把声音配上去。

她们说事后配音是常有的事情，完全不成问题。但因为真的太丢脸了，我决定除了发声练习之外也要学习演技。

但美波同学建议我别学比较好，她们所拍摄的电影真要讲起来属于静态电影，想要极力排除很像演技的演技。

『那个啊，你要变成登场角色。然后去想如果是登场角色会有怎样的反应，然后自然演出来，但也不能说用演的──』

饰演女主角的笑菜学妹对我如此说明，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。

然后美波同学就借我电影参考，这是有点特别的作品，只设定故事大纲和角色，台词交给演员顺着故事即兴发挥，饰演主要人物的几乎都是外行人，但这部电影还拿到国际性的奖。

这部电影中，演员有咳嗽，声音也很小，甚至还有同时一起说话的画面。

但该怎么说呢，无比自然，彷佛自己也在现场的距离感，不可思议地引人入胜。画面也很美，一个半小时一转眼就结束。

接下来看美波同学国中时拍摄，在比赛中得到佳作的电影。

和我们接下来要拍摄的电影相同大约三十分钟，我不禁对笑菜学妹的演技及存在感到震撼，感觉画面上的不是笑菜学妹而是完全不同人物。

而笑菜学妹饰演《罕病少女之死》的女主角，由我演出对手。

我被「自己应该完全跑错棚了吧」的思绪束缚，明明没有电影和演技的知识，就连咬字也很危险，而且……

「这女生真可爱耶。」

「咦……哇啊！」

在我戴耳机专心看电影时，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。我不知他何时进我房间，反射性停下电影。

大概把我慌张的反应往奇怪的方向解释，父亲表情深有意味地笑了。

「抱歉抱歉，你正在看有故事情节的成人影片吗？」

「不是，才不是那样。」

「抱歉，是刚好有成人情节，很有故事性的影片吗？」

「跟刚刚那个有哪里不同啦。」

「哎呀，别计较细节了嘛。」

父亲说完豪爽大笑之后问我：「那么，你在看什么电影啊？」

都知道我在看电影了，就别这样戏弄我嘛。

「我朋友国中时拍的电影，我现在在看。」

「朋友？这样啊……」

我没对家人说我开始参与电影制作，虽然有很多理由，但要我开口说我正在拍电影而且是男主角太害羞了。

「话说回来，爸你有什么事？」

「啊啊，我已经先洗完澡了，所以来跟你说你也差不多该去洗澡了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，我等一下就去洗。话说回来，妈妈回来了吗？」

「还没，她今天似乎会晚一点回家。」

我们家是双薪家庭，现在母亲的工作量比父亲还大。取而代之可以在家工作且很弹性的父亲，几乎接手了所有的家事。

「好，我来说完了喔，你要好好把肩膀以下泡进热水里数一百下喔。」

「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啦。」

父亲笑着离开我房间，我无言看着他的背影。

别看我父亲这样，听说他以前可是投资信托公司相当有成绩的经理人，之所以用「听说」，是因为当时我很少有时间接触父亲，所以也不太清楚他当时的事情。

父亲和母亲以前在东京都心工作，特别是父亲日夜不停工作。

但我小学有段时间反覆住院，父亲大概因此有什么想法，在那时辞掉投资信托的工作。在我状态平稳下来之后，搬来空气清新的地区都市，那之后就从事可以在家工作的职业。

搬来新家之后，只要回家，父亲绝对在家，父亲总是非常重视我。

几乎可以说过度保护照顾我，彷佛这世界上没有辛苦也没有悲伤一般豪爽大笑。

……如果我死了，父亲会怎么样呢？

努力不去思考的担忧闪过脑海，在我想要甩开这个担忧的同时，我重新想了，即使为了父亲及母亲，我也该努力完成电影主角的工作。

即使被宣告只剩短暂寿命，我仍然拥有自己的世界，而且在这个世界努力活着。

对父母表达这件事，或许正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尽孝。

为此，我开始想要留下这部电影。将来有天我病逝时，作为我的遗物，两人一起观看这部电影，然后……

我如此思考，继续看美波同学她们国中时拍的电影。

我想拍出好电影，至少，我不希望自己扯后腿。

第一卷 Scene 1.月岛诚②

6

隔天的周四放学后，拍摄主角也有几句台词的画面。

负责编剧的速水同学似乎把主角的台词删减到最低所需的程度，她交给我新的剧本。

她们教我让咬字更清晰的运动也有回报，虽然重来几次，但我好不容易完成这天和一花学妹一起的画面，我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
周五的拍摄也是，虽然有非常多失败但也总算完成。

问题在休假日的周六，第一次要和笑菜学妹一起拍摄。是主角和女主角在保健室里说话，从女主角口中听到剩余寿命的场面。

学校同意如果是周六，我们就可以在保健室里拍摄，所以当天上午在社办集合。拿着器材前往保健室，和老师打完招呼之后进行拍摄准备。

老师看见我参与拍摄吓了一跳，接着对我咧嘴笑。老师要我们如果有学生到保健室找她再联络她，我们目送老师前往教职员办公室。

「好，那月岛同学和笑菜可以来病床前面吗，今天啊──」

美波同学在那之后喊我过去，和笑菜学妹一起确认拍摄的程序。

我已经在电影中看过笑菜学妹的演技，她不是空有美貌的女孩，从她平常的样子难以想像她有那般深厚的演技。

「那么月岛同学，你把自己当作角色本人就好。想像当你得知你单恋的对象只剩没多久可活，你会有什么反应，不用太极端，用自然的反应试试看。」

边接受美波同学的演技指导，我紧张地点点头。

「然后，笑菜应该会因应剧情发展说出和剧本不同的台词，所以你也不用勉强要照剧本来。如果背台词，忘记的时候会停下来，说出口的话和发音也会变得不自然，总之注意要演出自然的感觉。」

不用照剧本也没关系是连日来重复说过好几次的话，对没有演戏经验的我来说这反而更好。虽然也有不实际尝试也不清楚的不安，但包含这些在内全都让我乐在其中。

速水同学确认流程后，正式拍摄前的必要工作全都做完了。「那稍微试试看吧。」美波同学一声令下，笑菜学妹在床边坐下，我站在她面前。

「那么，正式拍摄。预备……开始。」

美波同学号令一下开始拍摄，饰演女主角的笑菜学妹氛围一变。

「你听说了吧，我的病。」

变化之快令我震撼，彷佛放弃一切，全撒手不管的人物就在我面前。

「听说只剩下半年，就是那什么意思啦的感觉……人类，有这么容易就死掉吗？我到现在也很普通活过十五年了耶。」

接下来也是笑菜学妹的台词，中途有一瞬间，我感觉自己的认知变得很奇怪。

或许被笑菜学妹的演技吞噬，在我眼前的是充满绝望的同学，身患难治之症，只剩短暂生命，放弃一切……

我可以对这样的同学说什么？是同情？还是安慰？

我想用自己的方法回应，但感觉我的喉咙堵住，这是为什么？

同情或安慰……或许因为如果是我，至少我不想要这类的话。

「卡。」

美波同学的声音打醒我，大家担心地看着我，在此我才发现我没说出台词。

「啊，对不起。」

「没关系没关系，你不用在意。」

「我也常常这样，完全没问题啦～」

我反射性道歉，美波同学和笑菜学妹都笑着安慰我。

重振精神重新拍摄，我说服自己要专心在拍摄上，配合笑菜学妹的呼吸，几乎照着剧本说台词。

但没办法做好，我自己在中途也发现了。因为太想要照台词说，结果变成与自己相差甚远的不自然用语和发音了。

焦急又紧张，一紧张又让演技越变越不自然。

结果只是不停重来。

「小翼，先休息一次可能比较好喔。」

陷入恶性循环，不是比喻而是我的视野真的越变越狭隘之时，速水同学开口说道。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重来几次了。

对饰演对手的笑菜学妹好抱歉，我用自己也觉得很没用的表情道歉。

「不用在意没关系啦～」她对着我笑，在我努力挤出笑容回应时，今天负责协助拍摄的一花学妹拿饮料给我，「这个，请用。」

我道谢后，想要转换心情离开保健室来到走廊上。

……再怎么没用也有个限度吧，虽然是美波同学先开口邀我，但最后是我自己希望可以让我参与电影制作的啊，这状况太糟糕了。

休息时间十分钟，我走到连接体育馆的走廊上，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不好好做可不行，接下来别犯错，就算是为了不能造成大家困扰。

「你不用想着不好好做不行。」

就在我如此想闭起眼睛深呼吸时，听到一个冷静的女声。

我吓了一跳，转过头去看见速水同学，她盯着我朝我走近。

「因为大家对你没有太大期待，所以你不需要想着要好好做。」

远处传来棒球队的呼声，附近的体育馆传出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，以及篮球弹跳的声音。在这之中，她的声音清晰响亮。

不知不觉中，速水同学已经走到我面前。我们近距离面对面，虽然不留情，但她想对我说些什么。我鼓舞自己想退缩的心，和她对上视线。

「不需要好好做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字面上的意思，我们国中得奖时，担任评审的电影导演对我们说过，他说笑菜的演技智商绝伦超群，这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，但你不是这种人。」

「但是……我认为至少该努力，我不想造成大家的困扰。」

「那我就直说，你别努力。」

这直白的发言让我哑口无言，但速水同学接着给我建议。

「不用努力，也不用刻意。你或许会觉得副导干嘛一副很厉害的样子，但可以感受到你很拼命。感觉得出你想着『得说这个才行，这个绝对不能说出口』之类的，你把这些全部抛开，用真实的一面去演。」

听到她说我拼命，不知为何，我的脑袋客观地重播了我先前演戏的样貌，虽然并非现实画面，但让我觉得或许正如她所言。

总觉得我好像总是非常拼命。

我被速水同学一句话打得呆然以对时，听到美波同学喊「小葵。」的声音，美波同学似乎在旁看着我们俩互动，接着现身。

「导演，干嘛啊？」

「我来看你有没有欺负我们重要的演员。」

「啊啊，我又没有欺负他，只是因为导演不说，所以我才来说，要他别刻意演戏。」

「小葵说话很不留情嘛～」

速水同学苦笑地弯起嘴角，说着「好啦好啦，还真是不好意思咧。」轻轻抬起手，转过身离开这里，留下我和美波同学。

「月岛同学，还好吗？」

美波同学担心地对我微笑，彷佛光芒化作水滴落下，我从她的笑容中感觉到这种耀眼之物。

她肯定是担心我才特地过来，或许因为导演的立场让她这样做，但我觉得也因为她心中的那份温柔。

「嗯，我没事。」

「请千万别勉强喔，不管失败几次，只要重来就可以了。」

「说得也是，不过……我可能稍微理解了。」

如此这般交谈几句后，我和美波同学边说话边走回保健室。

精神状态宛如重新归零般让我感到神清气爽，也自然放松肩膀力量。

或许速水同学建议我别拼命出现效果了呢。

对笑菜学妹道歉我不停重来的事情，告诉她我要稍微用真实的感觉试试看之后正式拍摄。美波同学微笑着要我放轻松来，最后终于喊出开拍口号。

「那么，正式来，预备……开始。」

开拍的同时，笑菜学妹彷佛化身为登场人物说出台词，被评为演戏智商很高的她，和真实的我面对面。

得知自己不久于人世的人需要什么？此时最自然的是什么？

我边思考，试图用自然的态度回应。

只不过……在这之中我知道了一件事，因为是我才知道。

知道眼前这些，有点不同。

「那个啊。」

我的声音嘶哑，但没关系，声音嘶哑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常见。我只要自然地、正常地去做就好。只要在此拿出我自然的一面出来就好。

「我想，你生气比较好。」

笑菜学妹被我这句话吓了一跳，稍微睁大眼。

觉悟自己时间所剩不多时，人不会那么单纯绝望，也不会那么简单丧失气力。

我很清楚这一点。

「像这样绝望很简单，但就算绝望也不会有任何改变。只是让身边的人悲伤，自己也会跟着悲伤。既然如此……你还可以生气。」

和剧本走向完全不同，但我仍继续说：

「你可以生气你还有梦想还有希望啊……可以生气还有好多事情想做。为什么是自己，这太奇怪了吧。与其绝望，你可以像这样生气比较好。」

笑菜学妹呼应我说出口的话变了表情，不是演技之类的东西，她以女主角的身分，露出像是生气又像是恐惧的表情。

「你懂什么。」

「我懂你这不自然。」

「什么事情，又哪里不自然。」

「你真的要死了耶，只剩半年？那你为什么能若无其事？为什么能装作放弃人生？才没那么简单能放弃。应该会想迁怒其他人，应该会讨厌起普通活着的人。因为这样，也讨厌起自己……但是，即使如此……」

我想起过去自己粗暴写在暗黑笔记本上的话。

我想活下去──

「你应该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。」

下一个瞬间，笑菜学妹离开床铺，还以为她朝我走过来，她就拿起枕头打我，超乎预期的发展吓到我，她接着拿枕头丢我。

「你明明什么也不知道，别随便乱说话。」

我一看，笑菜学妹眼中泛出泪光。

「逃进绝望中比较轻松啊，你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吗？」

「轻松，那是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、因为……因为可以不抱期待，我不能动心，我不想憎恨谁也不想羡慕谁。只要不动心，我、我就……」

成串泪珠从笑菜学妹的眼中滑落。

「我就不用期待我想活下去，或许能活下去……也不会受伤了。」

我一时之间忘记呼吸，在我眼前的不是笑菜学妹，而是得知自己快死的人，那天的我就在眼前。

「卡。」

这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，虽然只有短短几秒，但我完全忘记这是在拍电影。

「小翼，对不起～和剧本的走向完全不同了。」

眼前的笑菜学妹恢复平常的她笑着，证明刚刚发生的事全是一场戏，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拭泪。

「月岛学长也对不起，我还颇认真打你了。」

「不会……我才要道歉，做了和剧本完全不同的事情，对不起。」

用真实的自己试试看，如果不行再重来就好。我用这种想法开始拍摄，但刚刚拍好的东西应该不能用吧，我忽略真实的自己和电影主角不同这点了。

真要说起来，真实的自己更接近女主角，得知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。

我想着得考量这点差异才行，转过头想要向大家道歉要重拍。

速水同学和一花学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。

「啊，对不起，明明时间有限……刚刚那个不能用吧，自然还满难的耶。」

「不，不是那样。」

难得见速水同学吞吞吐吐，美波同学接下去说：

「我觉得这样很好，非常棒。」

不知是否是体贴我，她这样对我说，她也很难得表情严肃。

「咦？是这样吗？勉强可以用？」

「嗯，吓我一大跳，我没想到月岛同学能做出那样的演技。我个人是很想用，所以希望接下来的画面能再下点功夫。」

气氛些微出现变化，美波同学对我微笑。「就是啊，真的吓一跳。」笑菜学妹也露出笑容，一花学妹也跟着她笑了。

接着速水同学也加入讨论，总算决定要把这个画面拿来用。

女主角表露情绪之后的场面，速水同学和美波同学为了能让剧情合理，也当场思考并调整接下来的发展，并照着拍摄。

中间穿插午餐和休息时间，我们在傍晚前结束保健室里的拍摄。

联络保健室老师并道谢后，回到社办。在我们收拾器材和充电时，美波同学用电脑边确认边剪辑拍摄档案。

虽然只是简单剪辑，但这工作不到三十分钟就结束了。

为了让大家一起确认剧情发展是否不合理，美波同学播放剪辑中的影片给我们看。

「我想，你生气比较好。」

画面中，我表情认真说道。用第三者视线看自己有种奇怪的感觉，表情莫名严肃，而且声音比我想像得高，令人好害臊。我还以为美波同学会调侃我，速水同学会对我的即兴演出说些什么。

「……果然很棒。」

但美波同学没调侃我，而是一脸认真如此说，接着切换成其他手机捕捉的角度，是笑菜学妹打我的画面。

「我的台词和演技，可能有点太陈腔滥调了～」

在我看来是技压群雄的演技，但笑菜学妹语气平淡地严格批评。

「笑菜的台词很真实，我觉得很棒啊，演技也不会过剩。」

美波同学也是平淡地回馈意见。

「是吗～」

「你为什么能说出那种台词啊？」

「我觉得，应该是被月岛学长拉着跑了。」

两人身为导演与演员，又是分析演技，又是反省与评价。

另一方面，速水同学无言盯着画面看，美波同学也开口问她：

「小葵也觉得这一幕拍得很好对吧。」

速水同学没马上回答，只是直直盯着画面看。

「……嗯，算是不错啦。」

我不清楚是否为真心话，但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如此说。

7

以保健室的拍摄为界，我对演技的认知稍微产生改变。

不管怎么努力我都是外行人，仅此而已。那就别刻意想要做好，只要努力拿出诚意，把自己当下最直接的反应做出来就好。

透过这样的尝试，我感觉我稍微掌握诀窍了。只不过，这是因为她们想要日常演技才能如此应对，不是我也能办到。

即使如此，放学后的拍摄成为我的期待。

接着慢慢地，感觉电影制作社的大家也开始接纳我了。

「啊，诚学长。」

拍摄工作开始一周后，某天换教室时，当我独自走在走廊上，一花学妹开口喊我。

她们两人似乎同班，她身边站着一如往常无忧无虑的笑菜学妹。

「一花学妹你好。」

「你好，你要换教室上课吗？」

「嗯，我有选修课，你们两个呢？」

「我们也一样，正好要去理化教室。」

「那个啊，阿诚。」

不知从何时开始，笑菜学妹为了表示亲近开始喊我「阿诚」，一开始一花学妹还会劝说她，但我回答我完全不在意。

笑菜学妹看着我咧嘴一笑说：

「放学后的拍摄，我很期待喔～」

我被她这句话吓到也回答：「嗯，我也很期待。」

我不想因为自己可能在一年内结束的生命，增加因而悲伤的人。我这样想着而躲避与他人往来，但我又有了新的往来对象。

甚至出现想要跟她们更熟识的想法了。

感觉被关在忧愁中的黑暗，一瞬间散发闪耀光芒。

我再次郑重地向保健室老师报告我开始参加电影拍摄的事情，回想起来，如果不是老师推荐我参加，我连契机都抓不到，老实说我很感谢老师。

放学后的光线洗涤保健室里的空气，老师感慨甚深地说：

「你在这学校里也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啊，除了屋顶之外。」

我苦笑之后看着老师的眼睛回答：

「除了屋顶之外，我还有保健室。」

「这里不是你的容身之处，只是避难所，只有咖啡和唠叨。」

「即使如此我……不对，正因为如此，我得到很大的帮助。」

我真心回应后，老师笑了，我也同样笑了。

在接下来的对话中，老师说我已经不需要勉强自己来保健室了。

她要我珍惜现在自己想要待在那里的场所。

虽然有点不舍，但我也明白老师迟早会这样说。我点点头，对老师一鞠躬之后离开保健室。为了要参与拍摄，朝我想待的地方迈出脚步。

我的日常逐渐出现变化，早上醒来都让我好开心。

如果想参与社团活动就有所需要，在导师要求下提交入社申请书，我成为正式的社员。而社团活动不只有开心，也常被速水同学骂。

「月岛啊，你要我说几次才懂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耶。」

但可以和大家一起做些什么很开心，这种日常是默默独自处理想做的事时无法想像的，因为我每天都能和美波同学说话。

「总觉得月岛同学最近很开心耶。」

某天拍摄结束之后，美波同学在社办里对我这样说。在我留下来收拾器材，替器材充电时，美波同学一个人剪辑影片。

「咦？有吗。」

「嗯，该怎么说呢……因为你一年级时，有种保持距离的感觉。」

我不禁停止动作，视线一转和美波同学对上眼。

当时的我想着「将来有天会不会又变回体弱多病的自己」，被过去的自己影响，或许因为这样，正如她所说我总是和大家保持距离。

但现在回想起来，我是在畏惧什么呢？我身体没有异常，鼓起勇气加入大家就好了，别害怕跳进去就好了。

在出现死亡威胁之前，根本不需要踌躇着不敢与人来往呀……

「只是单纯欠缺与人交流沟通的能力而已啦。」

我回答后从美波同学身上别开眼，自嘲一笑。

我这反应大概出乎意料，美波同学有点诧异。

虽然喜欢她的心情没变，但我对现在和她之间的距离很满足。甚至可说这距离很奢侈，可以维持喜欢的心情近距离感受她。

我的病，美波同学，现在沉迷其中的电影制作，边感受这些事物的存在，我努力活过自己的每一天，开心地活着。

快乐的时间过得特别快，拍摄时间很快地已经过了三周。

虽然很不舍，但校内的拍摄工作即将在本周五结束。预定下周起开始进行校外场景拍摄，为期一个月的拍摄时间也快看见终点了。

电影制作时程相当紧凑，除了周日之外也持续拍摄，但她们通知我明天周六休息。

「这样啊，休息啊。」

回社办收拾完之后，副导速水同学告诉我这件事，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似乎开始讨论两人要去哪玩，聊得非常起劲。

接着解散，只剩下要剪辑影片的美波同学和确认器材电量的我留下来。

那么，我该怎么办呢。明天上午预定要去医院，但中午以后无事可做。就在我思索时，美波同学喊我：「啊，月岛同学。」

「是的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明天你有空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下午有空。严格来说，十一点之后有空……」

因为美波同学专注在剪辑工作中，让我有点紧张，是不是剪辑中发现什么不妥，需要重拍我的画面啊？

我这样想着看她，但她说出超乎我预料的话。

「那我们下午去约会吧。」

「啊，是的，我明白了。要去约会啊……呃，咦？」

8

到了隔天，周六，我在双亲陪伴下到医院做完检查。

「机会难得，我们去吃好料吧。」我万分抱歉地婉拒父亲的提议，为了不在约定好的上午时间迟到，我直接前往和美波同学约好的地点。

我在十分钟前抵达闹区附近的公园，这是我第一次在假日和异性约见面，所以提早前往，但美波同学已经到了。

『那我们下午去约会吧。』

昨天傍晚美波同学如此对我说，我相当困惑，但那并非纯粹找我去约会，她有她的目的。

『连日拍摄你应该也很累，然后我也想要研究一下。』

『研究……吗？』

『对，下周要拍摄在公园的约会画面，我个人想要研究一下约会和恋爱，所以在和电影女主角约会之前，和我模拟约会吧。』

也就是说，这是为了现在正在拍的电影，也为了她不懂恋爱的烦恼。但不管有什么理由，能和美波同学出去玩都让我很开心。

「美波同学，你在拍我吗？」

美波同学拿起手机拍来到公园的我，我已经听说她想要拍摄约会的状况，所以莞尔地开口问她，她笑着从长椅站起身。

「唉，月岛同学，你问我『等很久了吗？』啦。」

「咦？啊，好。呃……等很久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刚到而已。」

「但美波同学，实际上你已经等很久了吧，你比我还早到。」

「但这个，是必说的台词吧？」

我第一次看见美波同学穿便服，但这身轻松的运动风打扮很适合她。像看见杂志模特儿或社群软体时尚网红的帐号，与其说导演，说她是女演员更吻合。

关掉镜头的美波同学对我说接下来的预定行程。

「那么今天呢，待会儿去我想去的餐厅吃午餐，然后在街上逛一下之后回来公园，接着稍微讨论一下拍摄，这样可以吗？」

「嗯，我没有问题。」

「那我们走吧。」

美波同学接着极为自然地牵起我的手，吓了我一跳。

「呃，美波同学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咦？约会不就是要牵手吗？」

「不，那应该是正式交往之后之类的吧？」

「我姑且查了一下，上面写着第一次约会牵手一点也不奇怪喔。」

虽然我很惊慌，但她似乎没特别感觉。这也代表她对我没有特别的感情，即使如此还是让我紧张。

「月岛同学，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吧？」

「啊，嗯，是这样没错……美波同学不是吗？」

「我大概在幼稚园时有和人牵过手吧。」

「我想一般来说不会把那算在内耶。」

我们说这些时也还牵着手，我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慌张而发热，好在意手汗。

「那个，美波同学，果然还是别牵……」

当我想要想办法拒绝时，美波同学对我微笑：

「那我们走吧，月岛同学。」

「咦？等等。」

我就这样被美波同学拉着手，两人一同融入城市的喧嚣人潮中。

首先依照美波同学的期望，去她先前一直想去的高质感汉堡店。趁人多起来前进去，彼此点了店家有名的特制汉堡。

我不知何时忘了紧张，期待着不知会出现怎样的食物，看见超越想像的大尺寸汉堡送上桌，堆叠好几层叠成一座塔了。

美波同学拜托我希望我一口咬下，我努力挑战。只不过，虽然咬下去了，但馅料多到感觉就要散开，让我动弹不得。

美波同学看见我这样，惊讶的同时也开心地笑了。

吃完饭后上街逛逛，爽朗凉风吹拂道路，令人脚步雀跃。美波同学说想要逛逛杂货小店，就这样牵着我的手逛了各式各样的店家。

当在店内逛看时，我发现派对上用的夸张眼镜，我忍不住戴上眼镜，没想到美波同学戴上还有鼻子和胡须，更加怪异的眼镜惹我笑。

和难以捉摸的美波同学共度的时间很愉快，她生气蓬勃充满好奇心，完全不在意周遭目光，享受仅此一次的人生。

在不造成他人与店家困扰的范围内拍摄约会的状况，我也模仿着拍她。

美波同学面对人生很天真无邪，或许天真无邪是人生最重要的资质也说不定。接受真实无伪的一面，并以此为基础享受人生。

「美波同学可能和我父亲有点像耶。」

逛完街，我们休息去买饮料，按照预定回到公园。我和美波同学并肩坐在长椅上，当我发现时我已经把这句话说出口了。

「咦？和月岛爸爸？哪个部分像啊？」

被人说跟父亲很像也可能会有不好的感受，但美波同学很感兴趣地问我。

「嗯，这个嘛……充满活力且天真无邪的一面。」

「真像评论小孩子的评价耶。」

「啊，没有不好的意思喔。」

「我知道。这样啊，让我有点想见见月岛爸爸了呢。」

我们接着在公园里聊了彼此的家人，我都不知道，美波同学有个年纪差很多，已经出社会工作的哥哥。

「月岛同学是独生子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感觉得出来，总觉得，就是捧在手掌心养大的感觉。」

「或许如此，但其实我小时候体弱多病，常常给父母添麻烦，而且……」

差点连不必要的事情也说出口，我赶紧在发现时闭嘴。

不只小时候，我现在肯定也给父母添麻烦。

他们绝对不会让我看见，但想到自己的小孩生病，或许还会比他们早死……肯定很难受的啊。

我差点要耽溺于思绪中，听见熟悉的「叮咚」声，转过视线，只见美波同学拿起手机在拍我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有啦，只是觉得这画面真棒，我发现时已经开始拍了。」

「是好画面吗？嗯，公园非常漂亮。」

「……偶尔啊，月岛同学会从这里消失耶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突然消失不见。这种时候啊，该怎么说呢，我会觉得人类一点也不简单。各式各样的人，用各式各样的方法，怀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。」

当我思考关于死亡时，我或许从这世界上消失踪影了。只留下影子，而她看见我的影子。

我思索该怎么回答才好，「这样说起来，」美波同学又继续说：

「你在保健室里的演技非常棒喔，是怎样才能说出那些话啊？」

虽然距离拍摄已经过了一段时间，但我回想起自己的即兴演出不由得害臊起来。

犹豫不知该如何说明，但在我能说的范围内回答。

「因为我知道你们追求自然的演技和台词，所以我想要用真实的自己来演……然后就说出那种话了。」

「你觉得那很不自然吗？听到医生宣告只剩短暂寿命后绝望很不自然？」

她只是照一般论调来问我，但不可否认我心惊了一下。

「不是不自然……但我觉得应该有更真实的感觉吧。绝望令人惊讶地简单，但从那边去不了任何地方。」

我回忆起过去的自己回答之后，美波同学感到意外地问我：

「月岛同学，你曾经对什么事情有如此深层的绝望吗？」

我不禁转头看她，露出苦笑，试图打破严肃的气氛。

「大概是，时尚品味吧。」

不是太好笑的玩笑话，但美波同学也配合我笑了。

接着我们在下周得到拍摄许可的公园中稍微讨论。

我听说她们已经事先作好场勘，确认过拍摄现场，但为了当天不会浪费时间，美波同学让我站在各处确认画面的角度。

在公园内的讨论结束之后，我们到附近的电玩中心去。

这无关乎拍摄确认，单纯只是美波同学有兴趣。说要研究约会而挑战夹娃娃，一起玩两个人玩的游戏，也把这些画面拍下来。

到了傍晚时离开店家，边仰头看着橘红天空边走在往车站的路上。

虽然在此解散也可以，但因为美波同学想拍夕阳景色，所以我陪她走了一个车站。拍完景色之后，接下来说要拍我当作资料，但她比我更上相，最后决定换我拍她，之后再给她档案。

我们两人沿着轨道前进，话题也在不知不觉中讲到拍摄中的电影。

「月岛同学的角色啊，原本应该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男生。」

聊着聊着，美波同学看着我这样说。

「但因为有保健室里那段演技，感觉你变成心中怀抱着什么，虽然平凡但一点也不平凡的男生了耶。」

或许因为演绎的我本身就是如此，虽然极为平凡，只有将不久于人世这点脱离寻常。

「我觉得照现在的剧本也可以，但我个人也想要把你的那段演技，透过怎样的形式活用在故事当中。虽然没办法大幅变更，但我思考着不知有什么方法……你有什么点子吗？」

我至今从未参与过创作，没有能称得上「点子」的想法。

即使如此也想帮上忙，我停止拍摄努力思索。

就这样突然冒出一个想法，我差点就要说出口，但踌躇后还是闭上张开的嘴。

「什么？什么都可以，你说说看啊。」

美波同学似乎看见了，催促我说出来，我百般迷惘之后才开口。

「那么，假设啊，电影是女主角死于罕见疾病的故事，但其实主角也生病了……但他隐瞒这一点，把设定作这种变更怎样呢？」

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有点天外飞来一笔感，但这正是我的现实。

如果可以多少帮上她的忙，我愿意献上这一点。

美波同学不禁停下脚步，我也同样驻足。

「你可以再多说一点吗？」

「啊，嗯……举例来说啊，虽然没说出口，但主角其实也没剩多少时间，所以他才能理解女主角的痛苦与悲伤。所以在保健室里得知她余日不多时才会说出那些话，想要逼出女主角的真心话。类似这样。」

虽然不安说出这么相似的事情真的没关系吗？但最后下了她不可能会发现的结论。不可能发现这个主角正是我。

美波同学听完我说的话之后，沉默深思着什么，维持这状态十几秒。

「这或许不错耶。」

最后，她露出笑容说道。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对，利用片名让人以为只有女主角罹患不治之症，但其实男主角也有不治之症。但男主角把这件事情隐瞒到最后，这是因为……他不想要让身边的人伤心？」

她一问之后我沉思，不是以电影主角，而是当我自己的事情沉思。

「应该是这样吧，不对，肯定是如此。」

美波同学开始思考如果要如此设定，还要追加怎样的画面才能打动人心，追加的画面需要压到最少，我也陪她一起想。

两人一起统整想法一起走到下一个车站，走到下一个车站还不够，又继续走一个车站。此时黄昏时刻早已结束，星光开始在夜空中闪烁。

在我们好不容易统整好想法之后，家住反方向的我们两人在车站内道别。我搭上电车，在位子上坐下眺望窗外，接着收到美波同学传来的讯息。

《今天谢谢你，事不宜迟，我要立刻来想剧情和演出方法》

她规矩地联络我令我莞尔，在接下来的对话中，互相确认我们今天讲过的点子，接下来只剩下该如何告诉电影制作社的大家这件事了……

《我想跟你商量，主角设定变更的事情，还有追加画面的事可以先跟大家保密吗？》

对话中，她如此提议。

《拍摄和剪辑都不需要花费太多劳力，我想要我们两个偷偷制作两种版本，然后让大家比较看看哪个版本比较好》

美波同学似乎想要吓大家一跳，不仅如此，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看两个版本比较，可以纯粹地去判断作品的好坏。

我告诉她我没有异议，比之前更加期待电影完成了。

9

隔周的放学后继续拍摄工作，第一次在校外拍摄。虽然仍常因为我重来，但拍摄工作照计画进行。

真的感到不舍，但杀青的脚步也逼近了。

周末的周六，要在医院拍摄重头戏，也是最后一个拍摄工作。因为速水同学的母亲是护理师，所以请医院帮忙，我们得到许可使用空病房。

主要拍摄罹患罕见疾病的女主角的画面，这也是我看病的医院让我有点惊讶，但拍摄时间有限。笑菜学妹一次也没重来就结束拍摄，一花学妹和我也充满紧张感地参与拍摄，总算顺利迎接杀青。

台面上的拍摄工作到此结束，但对我和美波同学来说还没结束。

在我们俩之外的人吃午餐时，我们两人在病房里拍摄追加画面，事前已经练习过好几次动作，而且是没有台词的画面，所以一次就成功了。

在美波同学提议下，也拍摄了效果呈现上所需，主角从外面看医院的画面。

当我们瞒着大家顺利拍摄结束时，互相击掌。

接着如当初预定的计画，在七月之前拍摄结束。

不知不觉中学校也到了期末考周，期末考结束后即将开始放暑假，独立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时间也迫在眉睫，电影制作社被这些时程追着跑。

美波同学和速水同学正式进入剪辑作业中，我们也尽可能帮忙。

两人完全没有念书准备期末考的样子。

即使如此在考试成绩发还后问她们考得怎样，速水同学的成绩比我还好。美波同学嘴上说着数学很惨烈，但也没有不及格。

至于我的成绩，就马马虎虎的感觉。而最重要的身体方面，完全没有异常甚至让人感觉我只剩短暂生命该不会是骗人的吧。

三月初，医生宣告我只剩下一年生命，所以进入七月之后已经过四个月了。

幸好我还没有出现自觉症状，听说到了疾病中期会慢慢显露。

我有时会对这事实感到畏怯，但仍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。

每个人的生活飞梭流逝，安静地朝夏日前进。

美波同学在自己家里剪辑另一个版本，我也帮忙，把录音器材搬进自己房里，录下追加画面所需的声音之后传给她。

既有版本与另一个版本，两个版本的电影总算都在暑假前完成了。

电影完成后，惯例会举办庆功宴兼试映会。在得到笑菜学妹家人同意后，我们在她的房间里集合。

试映会当天，我在笑菜学妹家门前茫然自失，说我被这第一次碰见的场面吓到也不为过，这是近代豪宅啊。

我好不容易找到门铃按下，笑菜学妹来迎接我进门。

她的家人今天似乎不在家，其他人已经来了，正在厨房里准备料理。笑菜学妹领着我走在宽敞的家中，走到二楼的一间房里。

打通两个房间的奢侈结构，这里就是笑菜学妹的房间。

「啊，月岛同学，你来啦。」

「哇塞，真的来了。」

「诚学长，你好。」

准备好料理的美波同学三人也和我们会合，试映会正式开始。导演要在上映前说些什么已经是个惯例，美波同学在众人催促下站在大家面前。

「嗯～这次是我们五人第一个作品，请大家开心观赏。啊，我不是扯上作品剧情要大家不开心喔。嗯？大家有听懂吗？」

「小翼，快点开始。」

关掉房间电灯，美波同学回到我和速水同学坐的这张沙发的正中央。

美波同学手边的笔电连接投影机，她操作电脑播放影片。投影机的光芒照亮每个人的脸庞，我感觉到她的视线看着我。

和她对上眼后，她开心地笑了。而另一方面我相当紧张，这是我第一次看整部影片，而且先播放的还是美波同学自己编辑的另一个版本。

和原本的剧本不同，电影从预先没有的画面开始播映，是演主角的我从医院走出来，转头看建筑物。

「咦……？小翼，这什么。」

速水同学当然很惊讶，但美波同学一句「放映中请安静」让她闭上嘴，我自觉心跳快速，在旁守护电影。

《罕病少女之死》片名虽然通俗，但情感相当丰富。

高中生的主角过着平凡的每一天，在这之中认识了笑菜学妹饰演，不同班的女主角，她是个成熟但总是一脸不悦，无法融入班上的女生。

透过一花学妹饰演的共同朋友，主角和女主角开始有交流，但女主角顽固地躲在自己的壳中，不愿对主角敞开心胸。

这位女主角某天在主角面前昏倒，被送进保健室，主角此时得知女主角的疾病以及所剩不多的生命。

女主角醒来后察觉主角得知她的秘密，自暴自弃地说明现状，那以预料之外的形式发展成争执，女主角第一次坦露心声。

女主角在那之后逐渐变化，开始对主角敞开心胸。

女主角和男主角共度剩下的日子，两人一同外出，到街上或公园约会。放学后在教室里聊天，用尽全力在操场上奔跑，去做那些将来有天没办法做到的事情。

原本是田径选手的女主角，在操场上急促呼吸。

迎风奔驰相当舒畅，流汗令人喜悦，光活着就感到幸福，她哭着说：「我想要活下去。」

但女主角的病情恶化，开始过着住院生活。

病状不停恶化，但她很满足，她说最后能尽情活着真是太好了，只不过，她拜托每天到医院看她的主角「别再来了。」

自己接下来会步步接近死亡，她希望主角记住她最美的一面。

说完后，女主角拼了命微笑着对主角告别。

「谢谢你……谢谢你陪我一起活着。因为有你那句话，我才能积极地活到最后。再见。我想，我大概很喜欢你。」

在那几个月后，举行了女主角的丧礼。

女主角的朋友来找主角说话，听说她到最后一刻都很幸福。

接着把女主角放在病房里，非常珍惜的照片交给他。

两人的身影在照片中，那是某天女主角胡闹拍下的照片，女主角在主角身边微笑，与其年纪相符地幸福微笑。

接着来到最后一个画面为故事划下句点，播放片尾名单。

原本预定在此结束的电影，片尾名单播完之后开始播放追加画面。

在先前女主角住院的病房，身穿病人服的主角看着窗外。

──认识她当时，我被诊断出只剩下三年寿命。

主角的独白伴随声音以文字呈现。

──我认识了与自己状况类似的她，下定决心要支持她。

──我的生命，也即将结束。

主角最后注视着和女主角的合照。晴天。彩虹。咖啡。主角在心中逐一唱名喜欢的东西。爸爸煮的菜。妈妈的笑容。以及，你。

──谢谢你，陪我一起活着。

电影用主角这句台词结尾。

电影播完时，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动作。过了一会儿，笑菜学妹起身开灯。几秒沉默后，速水同学大呼一口气。

「那么，这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她平静地询问身为导演的美波同学，没有怒意只是相当平淡。

「被我吓到了？我觉得把主角的设定变更成现在这个版本，更能活用月岛同学在保健室里的那段演技。」

「……啊啊，果然是这么一回事。但确实如你所说，我也很认同。」

「小葵觉得怎样？不觉得很有趣吗？」

美波同学回问后，速水同学沉默不语。

就这样过了数十秒，我想着她该不会生气了吧，但不是这样。

她又再吐一口气之后说：

「笑菜，再把灯关掉。然后，小翼把那台笔电借我一下。」

在关灯后的房内，速水同学从头开始确认内容。主要确认追加画面以及前后的画面，结束之后又再度开灯，她边思考边说：

「开头这一幕……最后有点太长。然后，如果要做就别只做一半比较好。小翼可能不太喜欢，但为了更明白呈现，我认为在剧情中稍微加入主角对日常感到不舍的场面比较好。我记得备用的画面中有几个可以用的，其他还有──」

我在自家录制的声音的后制太潦草等等，速水同学又举出几个在意的点。她是在理解我们想做什么才这样说，然后……

「那么，只要把我现在说的地方修改好……老实说，我觉得很棒，还颇有趣。」

我忍不住和美波同学对看。

「对不对，我也觉得非常有趣。没想到主角也生病了呢～」

「我、我也觉得非常棒。」

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也跟着赞同，接着看原有的版本作比较，最后作出还是先播放的那个版本比较好的结论。

接着，速水同学露出作好什么觉悟的表情问美波同学：

「哎，小翼，这个的报名期限是三天后对吧。」

「啊，嗯，对呀。」

「你还有脸说『对呀』，真是的，但也只能做下去了，把要修正的地方全找出来。还有这个，也把作品概要变更一下会变得更好。这部分交给我来修改──」

「小葵，总觉得你好像很开心耶？怎么啦？」

「……因为你把我也很在意的月岛那个演技，利用设定和追加画面处理好了。而且这是小翼提出的变更……既然都要参赛，我也想要得奖啊。」

「这股干劲不错唷，但我肚子饿了，明天再来做，要不要先吃饭？」

「啊？小翼，明明是因为你才延后完成的耶。」

「哎呀哎呀，都准备好了就来开庆功宴啦，虽然实际上尚未大功告成就是了。」

速水同学一脸无奈，但也说着「好啦，算了。」决定开始庆功宴。

大家帮忙从厨房搬来料理，各自拿起饮料干杯。

热闹的庆功宴开始，我也忘记刚才的紧张单纯享受这段时光。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也来找我说话，在打成一片的气氛中交谈。

在笑菜学妹拿出举办庆功宴时一定会给速水同学喝的甜酒后，原本只是单纯热闹的庆祝会气氛变得怪异起来。

速水同学似乎醉了纠缠着我，也喝了甜酒的一花学妹笑个不停。不理会这两人，美波同学和笑菜学妹平静地喝着甜酒。

这般吵闹也在不知不觉中静下来，除了我和美波同学之外，大家都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「啊～啊，结果还是跟平常一样。」

美波同学莞尔地看着恬静发出鼾声的三人。

「她们三个平常都这种感觉吗？」

「庆功宴时大概都这样，现在还只是喝甜酒，但我有点担心我们长大之后呢。要是喝了真正的酒，不知道会变成怎样。」

美波同学如此说着，眼神宠爱地看着三人。

她们四人，今后也会不变地交往下去吧，我如此想着。即使从甜酒变成酒，其他依旧不变，永远……

但很遗憾，我大概无法参与其中，脑海闪过生病的事。

「哎，要不要去吹个晚风？」

当我感到寂寞而沉默时，美波同学约我吹风，笑菜学妹的房间有个漂亮阳台。月色美丽的夜晚，我和美波同学并肩站在阳台上聊天。

「也得到小葵同意，一切顺利真是太好了呢。剪辑的我做得最开心，追加画面特别有手感。顺带一提，月岛同学感觉怎样啊？第一次来拍电影玩得开心吗？」

侧眼看着她爽朗的笑容，我盘点起自己的心情。

「这个嘛……我也玩得非常开心。我从来没想过在自己的人生中会参与电影演出，你邀我参与，真的让我非常感激……」

我的话或许有点少，但这是真实不伪的真心话。

若我只是只身面对想做之事笔记本，绝对无法实现此事。

如果可以，我今后也想和大家，和美波同学在一起，只不过……

『虽然尚未完全确定，但很可能会在暑假期间开始出现症状，我们先考虑到时的事情吧。』

我的医师前几天说过的话纠缠着我的大脑不愿离开。

我从五月中开始参与电影拍摄，六月、七月一转眼过去了。

真的好开心，但时限比想像中还早来临，这也是无可奈何。

和电影制作社的往来，或许就此结束会比较好。我正在窥探时机，任务结束后的现在，也是离开的最佳时机。

「你又消失了。」

当我想着这些时，我才发现美波同学注视着我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从这里消失了。」

「没有吧……我没有消失，可是好好站在这里。」

我尽可能别太严肃地朝她微笑，但我不知她眼中看起来是什么模样。

「总觉得你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耶。」

美波同学稍微失笑，隔了几秒后继续说：

「不知道为什么和保健室老师很要好，但也没因此得意忘形，还陪我们一起拍电影……很温柔，偶尔会从这里消失……」

美波同学身上的氛围产生些微改变，我不知不觉中正面面对她。

「不只这样，说回一年级霸凌那件事……如果太惹人注目，对被欺负的人也不好。我也尽可能不让大家发现我做的事情，连打招呼也是，但你发现了，为什么？」

我没想到美波同学会注意到这点，万般犹豫之后还是开口：

「美波同学你……确实做得很自然，但我清楚看到了。」

「那是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，我一直看着你。当我发现时，我的眼睛已经无法从你身上移开。」

星光灿烂的夜晚，只有黑暗、月光与星光看着我们。

边感受头顶晴朗无云的夜空，美波同学微笑道：

「我想，如果以前听到你这句话，我不会有任何感受，因为我不懂情爱，那是只存在歌曲和电影中的东西。」

在那之后，她突然开口问：

「如果你不介意，我们要不要交往？」

我不禁和美波同学对上视线，一种所有声音都被吸进她眼中的感觉，在我不知所措时，她又微笑着继续说：

「喜欢上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呢？我好像有点理解了，或许因为你和我喜欢的类型相近吧。背负着类似悲伤的东西，看起来像隐瞒着什么……因为不是电影，我明白这是我的错觉。但我现在，眼中只看得见你。更重要的是……和你在一起很开心，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恋爱了吧。」

我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是现实，只不过，心脏鼓动以及夜风触感明白带给我真实感。我好困惑，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。

但我能不能再活一年都很难说，如果交往，只会惹她伤心。

会让她经历情人之死这痛苦的经验，如果她知道我生病……

「这或许，是你的错觉。」

所以我拼命扼杀自己的感情如此说道。

「可能只是单纯把我当成朋友，或当成社员喜欢我，会感到开心，也是……」

听到我这么说，美波同学沉默，过一会儿才露出笑容。

「那，我们来试试看。」

「咦？试试看……试什么？」

「试着接吻吧，如果我因此心跳加速，那表示我对月岛同学……不对，是对诚有好感，表示不是我的错觉。」

美波同学靠近，缩短和我的距离。原本该令我慌张、害羞的提议，不知为何我感到恐惧，因为感觉无法再回头了。

但这肯定只是玩笑话，是她特有的恶作剧，接下来将会以未遂作结。

她会看着惊讶的我笑，取笑我，接着……

下一个瞬间，嘴唇体认未曾感受过的柔软触感。

感觉那宛如生命的全部，闭上眼睛的美波同学在我眼前。

最后她终于离开，看着我害羞笑了。

「我心跳好快，我果然喜欢你。」

啊啊……为什么是现在呢？神明分明忽视了我每一个愿望，但为什么现在，即将实现我一个绝对不能实现的愿望呢？

我连在笔记本上，都不曾写上这个愿望的呀……

我打从心底理解，不能继续下去。

但这是生平第一次，我喜欢的人说「喜欢我」。

我能被容许这一生仅此一次的事情吗？

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怎样，即使如此，我也会好好选择。

我最后会选择那样的生存方法，选择不让她悲伤的生存方法。

所以……

「我也喜欢你，真的、真的很喜欢你。」

话语宛如悲伤的祈祷，宛如泪水，静静落下。

美波同学掬起这祈祷，露出笑容。

「那么，和我成为恋人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那请让我重新说，诚，今后请多指教。」

我喜欢的人是拍电影的人，是温柔、心美的人。

这个人，只注视着我。

这是我们的恋情，在不清楚走向的情况中向前迈进的瞬间。

第一卷 Scene 2.速水葵

1

小孩有多小孩，大人又有多大人呢？

我有时会毫无意义地思考这类事。

小时候，觉得大人是知道很多事情的人。会教我作业不懂的题目，知道很多游戏，值得信赖，待在身边就令人安心。

每个孩子把谁当作大人各有各的想法，对我来说的大人是我父亲。

父亲想当电影导演，社会来看是个无业游民。在家里总是和我在一起，「我是大人啊」是他的口头禅，学校放假的日子，我们两人会看一整天老电影。

这个大人，从某天开始会对我撒谎。

或许其实从更早前就开始撒谎了，或许只是因为我也慢慢成长成大人，开始可以看穿他的谎言。

如果能看穿他人的谎言叫做大人，那我不想要长大。

即使如此，眼前的大人也没有停止继续撒谎。

明明那样温柔，我好喜欢的，明明那样重要，希望他一直在我身边的。

某天，这个大人消失了。对小学生的我说「我稍微出门一下，马上就回来。」后离家，就跟他当时常做的一样，一脸痛苦地撒谎……

暑假开始后过了两周，日期也在不知不觉中迎接八月。

放暑假之后，不对，是从放暑假前发生了许多事。紧急照着小翼和月岛想出来的设定修改电影，好不容易赶上独立电影节的报名。

可以更加从容制作作品最好，但我们偶尔会这样。小翼在最后的最后提出变更方案，然后赶在期限的最后缴交作品。

但我知道，这个变更方案会让作品更好。

至今也无法忘记。国三夏天我们四人一起拍电影，报名参加仅限国中生参加的比赛。小翼那时也在截止之前提出变更方案。

在大家帮忙下好不容易以那个方案完成电影，结果我们的作品被选为佳作。

原以为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动的我，那时也不小心感动了。我体会到和伙伴一起完成一件事情的喜悦，对创作感到战栗不已。

在那之后，我们比以往更加热切地拍电影。

小翼有时会在期限之前提出变更方案，但我已经把这当作一种迷信，因为只要这样做肯定会有好结果。

所以这一次也产生「或许如此」的预感，这部电影或许……

「那么让我重说一次……小葵，你有在听吗？」

当我手靠在社办桌子上撑着脸颊陷入沉思之时，小翼开口喊我，我跟着转过视线，身为社长的小翼手拿纪念盾牌站在大家面前。

「啊～嗯，我有在听。」

「那么让我重说一次……独立电影节，拿到特别奖，干得好～～！」

小翼说着奇怪的领头词，握拳举高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社员边感困惑也说着「干、干得好！」举高拳头。

「不对吧小翼，那什么？说干得好是怎样。」

「咦？那要说『得奖了！』会比较好吗？」

「问题不在那，但可能还比较好。」

「那我再重来一次……」

「喂，你还打算再来啊？」

「又没关系，来几次都好啊，这是喜事耶。」

今年也顺利参加夏天的独立电影节。

这个电影节只要通过审查，无论年龄或实际成绩都能参展，所以作品总数将近五十部。接着在小电影院上映近一周时间，由来场观众投票选出前十名作品，最后请评审审查。是独立电影的祭典。

因为作品数多，就算再怎么喜欢电影也很难全部看完。实质上，从决定公开在活动官网上的片名以及剧情大纲起，已经开始接受审查了。

《罕病少女之死》在独立电影节中荣获特别奖，我们去年也通过审查，基本上有作品参展，但票数不佳被埋没在片海中。

所以这次的结果可谓快举，应该值得开心才对，但是……

「那就重新再来一次，独立电影节特别奖，得奖了耶～！」

在小翼带领下，我们也跟着大喊「得奖了耶！」我不禁转头看月岛，他也害羞微笑着举高拳头。

我之所以无法打从心底开心，大概全因这个名叫月岛诚的男人。

当我看着他时，小翼开口对月岛说：

「因为有诚的点子和主演才能得奖，你得更加强势地大喊『得奖了耶！』才行啦。」

「咦？不是吧，没那回事，只是大家愿意让我参与大家的作品而已。」

小翼从某个时期开始用月岛的名字「诚」喊他，不仅只是用名字喊他，难以置信的他们还成为情侣了。

说自己不懂情爱的那个小翼……

我和小翼从幼稚园认识到现在，小学五年级开始一起拍电影。

我们喜欢的东西相似，对美丑的基准也很类似。所以小翼总是很倚赖我，提出电影变更方案时也绝对会事前找我商量，但这次不同。

而且我事后才知道，这次的变更方案来自月岛的点子。还以为是小翼点子的我吓一大跳，同时也感到异常不悦。

看着亲密的两人，我有点自暴自弃说：

「那么，导演，关于下一部作品啊。」

「啊，抱歉抱歉，要说下一部作品对吧，下一部啊～」

听到我的发言，小翼开始说起下一部作品的构想。笑菜满脸笑容开心地听小翼说话，一花则表现出要写笔记的认真态度听。

笑菜国中时成为我们的伙伴，我和小翼国二时听到一年级转来一个超级可爱的女生，就去找她希望她来参与电影演出。

『拍电影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吗？』

当时，笑菜是个不会笑的女生。总一脸不爽且态度冷淡，听说她父亲是知名企业的高级干部，而她父亲最近再婚了。

『没有意义啊，意义是创造出来的。』

面对冷淡的笑菜，小翼毫不畏惧地答道。

『这才真的搞不懂你们的意思耶。』

『这当然啊，因为你没有想要搞懂嘛。』

虽然第一次被拒绝，但小翼仍持续邀约笑菜，尽管不容易，但笑菜最后折服在小翼的纠缠之下了。

但我认为笑菜只是假装折服，她其实很想要和小翼一起做些什么。当时笑菜的聊天对象只有小翼，笑菜彻底筑起高墙不让任何人接近她，只有乐天的小翼不把她的墙当一回事。

『……听说我的父亲想要的不是女儿而是儿子。』

现在才能理解，笑菜其实也不想要筑墙，而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。

笑菜某时突然在我们面前示弱，对国一的笑菜来说，那是想也一直不敢发出的求救讯号。

『但我妈妈已经没办法再生孩子……在我升上国中之前，即使这样也没关系，但我父亲似乎还是没办法放弃，糟透了。就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决定离婚，又再婚，还要我不能再跟妈妈见面。』

我在电影中看过。失去重要的人。双亲离婚。

不只电影，当时的我也知道两件事都是现实。

笑菜和我相同，亲生的双亲不在同一个家里。她对母亲的爱特别强烈，所以无法和母亲见面让她很痛苦。

国中生的我们，没办法帮上笑菜任何忙。

我原本这样以为。

某天假日，小翼把笑菜找出来说要拍电影，带着困惑的笑菜搭上电车。包含我在内的三人，一起前往笑菜过去和亲生母亲一起居住的城市。

幸福不只一种形式，这我也在电影中看过。

正如我母亲和父亲的幸福形式变得不同了，笑菜的家也一样。

『我不懂太困难的事情……即使如此，笑菜的幸福形式应该只有这个吧？』

这是那天在陌生城市的咖啡厅里等待笑菜时，小翼对我说的话。

笑菜和母亲再会时哭了，我们三人一起到笑菜以前住的家附近，小翼拉着想走的笑菜不走，然后恰巧碰到笑菜母亲走出家门。

母亲发现笑菜，生离的母女俩隔着距离面对面。我曾在电影中看过这种画面，这让我重新认知，电影是把现实拍下来的东西。

发现笑菜的母亲相当惊讶，不只惊讶，还朝笑菜跑过来。

笑菜呆滞地轻喊『妈妈』，母亲紧紧拥抱她，她大声哭出来。

『笑菜，可以见到她妈妈真是太好了。』

笑菜和母亲聊天时，我们就在附近的咖啡厅等她联络我们。

我和乐天微笑的小翼，说着现实没那么单纯，幸福的形式不只一种。

当时小翼说了。即使如此，笑菜的幸福形式应该只有这个吧。

和母亲见面之后，笑菜开始出现改变。

她说她花了很多时间和双亲离婚后就没再见过面的母亲说话，对母亲说她现在还是好爱她。

虽然母亲没有明说，但她母亲似乎是为了让笑菜可以早点熟悉继母才退让，但她仍然打从心底深爱笑菜。和笑菜再见面时，她母亲目不斜视地直线冲过来，接着用力紧拥笑菜。

听说母亲希望她可以常保笑容才替她取了「笑菜」这个名字。

即使和母亲分离也不会忘记这件事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不忘笑容，笑菜说她希望成为如实呈现自己名字的人，说她希望能常保笑容。

『我觉得现在的笑菜同学比较自然。』

和这样某种意义上来说极富特色的笑菜相反，一花是毫无特征的女孩。

她是我和小翼的儿时玩伴，从小玩在一块儿，不管做什么事情一花都会跟着我们。

小学五年级我们刚开始拍电影时，她也以演员身分来帮忙。我们知道一花心地善良，比谁都认真、努力。

虽然不按牌理出牌但很有执行力，天才型的小翼。

我们之中其实最聪明且最美的女孩笑菜。

努力，凡事全力以赴的一花。

没什么了不起能力，只拥有电影知识的我。

电影制作社，是仅属于这样的我们的社团。我们在笑菜和一花进入同一间高中时提出申请，值得感谢地立刻得到许可。虽然不多但也得到经费，也给我们社办。这里是仅属于我们四人的城堡，至少我是这样想。

但是……

「小葵？你有在听吗？」

小翼喊我，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，我若无其事地回应：

「我有在听，你说今年冬天也想参加电影甲子园对吧？因为是中篇电影，拍摄时间也会变长。为了制作时间不会延迟，所以希望可以在暑假中决定电影主题，放完暑假后开始拍摄，随时募集故事提案与点子。这样对吧？」

我统整了听到的内容之后，小翼开心地点头。

「什么啊，原来你有好好听喔。」

「我怎么可能漏听你说的话。」

「……现在这句话我要拍下来，你可以再说一次吗？用搭档的感觉，自然点说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听不见，你说什么？」

「你不是才说不会漏听我说的话吗。」

那之后立刻开始下一个作品的企划会议，幸好社办有冷气，虽然旧但还算凉，启动电脑都会令人冒汗。

从这间社办看见的天空无比湛蓝，夏蝉在外头用有限的生命鸣叫。

企划会议中，小翼自由发言，一花也很认真地提意见，笑菜偶尔会说出精辟的话，当小翼开口问意见时，月岛会边思考边回应。

我适时把大家的意见统合起来，如果话题大幅离题也会修正会议的路线。

把各种点子写在白板上，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肠枯思竭，话题在相同地方不停打转。

「唉小翼，要不要暂时休息一下？」

会议在我的提议下休息，饮料喝完了需要出去买，大家猜拳。输掉的我和小翼前往校内的贩卖机。

离开社办后被热气包裹，热得彷佛置身三温暖中。

「哇塞，果然很热耶，夏天到了～」

小翼不管什么都能很开心说话，实际上在小翼面前，所有事情都能变得开心。

我们跟小学时相同并肩而行，小翼拿着手机要拍下夏日风景，她平常总是这样我也不特别在意，早就习惯了。

人类会像这样习惯各种事情，电影制作社变成五个人这件事，或许有天也会……

自动贩卖机就在体育馆旁边，抵达阴影覆盖的这一处，小翼朝自动贩卖机投硬币，按下大家想喝的饮料。

我现在才突然发现只有我们两人独处，不禁开口：

「我问你啊。」

「嗯～？」

「你为什么会和月岛交往？」

身边蝉鸣明明十分吵闹，为什么这句话会如此平静地响起呢？

小翼听到我这句话转过头，毫无情绪激动地回答：

「咦？因为我喜欢他啊。」

「你这……是说认真的吗？」

「嗯，我们上周也去动物园约会，让我重新认知，啊啊，我好喜欢他喔。」

「是喔，喜欢他哪里？」

「有阴影的地方。」

「啥？小翼你这是电影看太多了吧。」

「开玩笑啦，但一开始没有开玩笑就是了……只要和他在一起，我的心情就会很平静，但又怦通怦通跳个不停。有好多让我感觉他好珍惜我的瞬间，让我发现自己少女心的一面。」

「哇塞，真的假的。」

「还有，该怎么说呢。他非常温柔，氛围之类的也和小葵的爸爸──」

大概发现我绷起脸来，小翼「啊」了一声之后闭上嘴。

「你说谁，又怎样啊？」

「啊～～对不起，我什么也没说。」

「我的饮料，你请客啊。」

「什么，但是算了，这也当然。嗯，是黑咖啡对吧？」

买好每个人的饮料，小翼双手抱着三罐，我用手拿着两罐。「好冰，快点回去吧。」小翼说着转过身，月岛不知为何出现在此。

「咦？诚怎么了吗？」

「啊，嗯，我想着你们可能会拿不动。」

月岛如此说着走过来，接下小翼怀中的饮料。

「哇，谢谢你，帮大忙了。」

「不会，因为多了我一个才会让你们变得很难拿，之后就让我来吧。」

「再怎么说你都是男孩子嘛，你双手可以拿几罐饮料？」

「不知道耶，但想做的话应该可以拿个五罐吧。」

听到这我喊了「月岛」，接着把双手的东西堆到转过身的他手上。

「那这也交给你拿，可别弄掉了。」

月岛虽然吃惊仍苦笑着应允：「啊，好，我明白了。」「诚你好弱喔。」小翼开心地笑了，从月岛手中拿起一罐饮料。

2

结果那天没讨论出下一部作品的太多重点。

但一天过一天，随着会议次数增加，方向也越来越明确，还提到这次要让一花当主角。

如果一花当主角，拍怎样的电影比较好呢？用怎样的故事才适合从一花身上引出台词呢？会议越来越热络，也越来越有真实感。

在企划会议有进展的同时，小翼和月岛好像都会在社团结束后去约会。我在会议之中自然而然得知这件事，因为一花相当感兴趣地听他们说话。

月岛有时会因为家里有事没来社团，但他也认真地持续参与会议。

而我不预期在医院里看见月岛，是个平常日，八月某天。

我家是双薪家庭，我小六时再婚的母亲是护理师。

暑假那天，我送母亲遗忘的东西到医院给她。母亲再婚之前，我也曾和无业的父亲一起送东西到医院给她。

我的生父想要当电影导演，是很温柔的人但没有经济能力。结果他没能当上职业电影导演，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某天突然消失身影。

父亲留给我的，只有大量的电影ＤＶＤ与电影相关书籍，旧摄影机等器材。以及隐隐约约能察觉对方说谎的敏锐直觉。

父亲对我撒过非常多谎，就快要可以成为电影导演，和母亲关系良好，从大谎到小谎，数也数不清的谎言。

我在这之中不知不觉学会人类在说谎时会摆出怎样的态度、做出怎样的气氛、有怎样的眼神、会怎样说话等事情。

父亲消失那天，连他说出「我稍微出门一下，马上就回来。」我也马上发现是谎言了，事实上，父亲再也没有回来。

只不过，这个特技在我的生命中派上很大的用场，只有女生拍电影，就会引来很多不期望的人物靠近。

『我单纯喜欢翼同学拍的电影，所以想要一起拍电影。』

这是谎言，这男的只是单纯对小翼有兴趣。

『你们拍的电影很有趣呢，我介绍我认识的制作人给你们，告诉我你们的联络方式吧。』

这也是谎言，他不是对电影技术，而是对容貌起反应才来找我们说话。

我用父亲亲身教会我的方法察觉谎言，一直以来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大家，因为电影制作社的伙伴对我来说很重要。

把话题拉回我看见月岛那天，我把东西送给母亲后去医院里的咖啡厅坐。

知名咖啡厅在医院入口附近设点，所以我就边喝咖啡边观察人群。

医院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，各种人生交错，各种事情在看不见的场所发生，当我漫无目的看人潮往来时，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我有点惊讶，是月岛。

他和应该是他母亲的人物一起朝大门走去，月岛的母亲看起来有点沮丧，而月岛相当关心母亲。

发生什么事情了吧，我的心自然地产生担忧。不是啊，我担心个什么劲啊，就在我差点要反抗自己时，月岛转头看咖啡厅。

要是对上眼会很尴尬，所以我瞬间别开视线。月岛没发现我，只是催促母亲朝咖啡厅走来。

「妈，你要点什么？要不要点甜点？」

「那就吃个甜甜圈好了，你要帮我吃一半吗？」

「好，妈，那个啊……打起精神来啦，病绝对会没问题的。」

「……真是的，连儿子都担心我可不行呢。会被你爸笑。」

「跟那些事没关系，爸随时随地都在笑啊。」

「哎呀，确实是这样呢。」

两人排在柜台前的点餐队伍中说着这些。

我也没偷听的兴趣，于是悄悄离开座位。月岛依然没发现我，我低调地收拾好咖啡后离开。

虽然尽可能不去听他们说话，但我仍察觉了某些事情。

……月岛的母亲，身体可能有什么状况。而身为儿子的月岛体贴这样的母亲，理所当然地珍惜他的家人。

正如小翼所说，月岛大概是很温柔的人。

我根本不想知道这种事，也不想要发现。

我没对任何人说月岛母亲可能生病的事，度过暑假生活。

月岛似乎也没对小翼提及母亲的事情，小翼为了要让月岛学习电影的事，很开心地教他摄影技巧以及影片的剪辑方法。

我也受小翼所托，需要教月岛必要的摄影进行方法以及编剧的基础。因为一花对编剧也有兴趣，所以我会教他们两人方法论等东西。

盂兰盆节前的某天，我们三人在社办里。小翼和笑菜在炎夏中还是很有活力，说要顺便转换心情跑出去探勘电影外景的点，一花不输给两人也很有活力。

「我要说！我想了一下，把利用手机设计出圈套编入剧本中如何啊？通讯软体的收讯和传讯日期其实是和手机主机连结──」

「那应该是小翼之前提过的东西吧？和小说不同，电影剧本要尽可能用单纯的方案且单纯的故事比较好，别太贪心。」

我借用某位导演的话来说明，月岛和一花相当认真听我说。

一花从以前就偏文艺少女，喜欢恋爱和推理。听说月岛国中时也常常看书，大概和一花合得来，从气氛上来看可看出他们熟稔许多。

方法论等等的说明告一个段落后休息，一花离开社办去洗手间。

社办只剩我和月岛，到目前为止我们两人独处的次数寥寥可数。

沉默的室内，月岛拿起桌历看着。

「那个啊。」

我不是无法忍受沉默，也没打算说什么要好好珍惜家人，或亲生父母都在身边真幸福呢之类的话。

即使如此我还是稍微深入，问了根本不需要问的事情。

「你暑假期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啊？」

月岛稍微睁大眼，把手上的桌历放回桌上。

「呃……为什么这么问？」

「对不起，我的个性没办法对在意的事情置之不理，所以才开口问。我想你应该知道，我妈是护理师。」

当我说出第一学期拍电影借用的医院名字时，月岛露出奇妙的表情。

「然后前一阵子，我送东西去医院给我妈，看见你跟应该是你母亲的人在一起，总觉得，你母亲似乎很沮丧……所以我以为你母亲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在我说话之时，月岛身上的气氛与表情带着紧张感。

接着在某个时间点，这份紧张顿时放松。

「啊……这样啊，原来如此，对不起，让你费心了。」

「不对啦，是我在道歉，问了你私人的事情。」

「即使如此还是不好意思，那个……我母亲没事，非常健康。」

一瞬间，我还怀疑月岛是体贴我而说谎。

母亲确诊了重大疾病，但为了不让我们担心而撒谎。

只不过，我感觉月岛没有撒谎。

撒谎时，人会试图让对方相信自己，因为那是谎言嘛。因此会变得多话，或者加上平常不会有的举止，但月岛没有这些征兆。

「这样啊，原来如此，那就好。」

「嗯。」

但是，那么月岛的母亲又为何沮丧呢？他们两人是去探望谁吗？而那个人生重病……

「话说回来，你和小翼打算交往到什么时候啊？」

我很犹豫该不该问，这问题再怎么说都太侵犯隐私了。

而我也早知道自己问出的是非常不客气的问题，为了消散这份尴尬，故意说些挖苦人的话。

「你原本也没想要跟小翼交往对吧？明明参加时说了你的目的不是小翼，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交往了耶。」

啊啊，我真是个讨人厌的人，该怎样才能变成好人啊？但我无法停止自己挖苦人，我半放弃地继续说下去。

就在说话时，我发现一件事，月岛变得好安静。

月岛踌躇之后回答：

「嗯……说得也是，我绝对没有态度高高在上的意思。因为我从来没想要和她交往，也没想过能和她交往。」

月岛伤脑筋地笑了，同时也从中感到些许寂寞……

我对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感到疑问时，眼前的男子继续说：

「但不要紧，那个时候到了我就会和美波同学分手，所以你别担心。」

「咦？你这是什么……」

「啊，虽然这样说，我现在也不是没用心和美波同学交往的喔，我想用我的方法好好珍惜她，所以……」

「不对，我不是想问这个。」

就在我想问他那句话的真意时，「我回来了～」一花开门现身。

我和月岛一起转过头去。

「咦？怎么了吗？小葵？」

大概感觉两人一起看她很奇怪吧，一花开口问道。

就在我想着该怎么办之时，「热死了～社办果然很凉耶。」「我的妆都快要融化了啦～」小翼和笑菜也说着这些回到社办来。

结果，我那天没能问出月岛的真意。相处到现在我也明白，月岛不是会为了缓和当下气氛而随口说话的人。

实际上，我认为今天的对话中没有谎言，也就是说……

『那个时候到了我就会和美波同学分手，所以你别担心。』

那是月岛的真心话，但那到底是……

3

《关于前阵子说到的事，方便见个面告诉我吗？》

在那三天之后，我传了这个讯息给月岛。

我曾试着自己思考，但怎样都无法理解。所以才想既然如此，就直接问月岛吧，用最容易看穿谎言，面对面的形式。

时间即将来到八月中旬，盂兰盆节时期电影制作社的活动也休息中。

《用讯息或电话很难说吗？》

《我想要见面说》

《我知道了，什么时候方便？今天会有困难吗？》

《今天不行，明天呢？》

《明天啊，嗯～》

《你有事吗？那后天也可以喔》

《不是，不是那样啦》

《那就让我约明天，地点和时间──》

我半强硬地决定好地点与时间后告诉月岛。

《严禁迟到，当然也不可以临时取消》

大概太单方面决定，月岛没有马上回讯，间隔了像踌躇着什么的空白之后，才收到《嗯，我知道了》的回讯。

隔天，我到指定的店家等月岛，这家咖啡厅气氛很好我很喜欢。平常总是很多人，但盂兰盆节期间人不多。

月岛在约好的时间五分钟前现身，大概因为身为被找出来的一方，感觉他有点紧张。

点好饮料，稍微闲话家常，饮料送上桌又过了一会儿才说：

「那么，前阵子讲到的事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前阵子是指……」

「你说时候到了会和小翼分手那件事。」

我一问完月岛沉默，彷佛词穷一般持续沉默。

「字面上的意思。」

过了一会儿，月岛大概下定决心了，视线看着我回答。

「其实啊，因为家庭因素，我冬天需要转学，要转去很远的学校。」

「什么……」

人生大事这档事，偶尔会突然发生，正因为如此才出其不意。

我惊呼表露不知所措，但这不是被月岛说出口的话吓到，而是因为发生了至今不曾发生过的事情。

至少到目前为止，眼前这男人是不做「那种事情」的人。

但不知为何，月岛撒谎了，我如此感觉。

「那是什么时候决定的？」

「暑假期间吧，我也是突然听到，吓了一大跳。」

月岛像要表现真伤脑筋一般笑了，试图让此时的气氛轻松一点。

看见他这种态度让我几乎语塞，但我仍继续说下去。

「也就是说，你要因为家庭因素转学所以会跟小翼分手？」

「嗯，应该，会这样吧。」

「那件事……小翼不知道吧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也想着得早点对她说才行，但还没说出口。」

「为什么？该尽早说才对吧。」

我把「如果你真的要转学」这句话吞下肚，故意用凶狠的声音问。

月岛再次沉默。

最后，彷佛想要笑着抛开自己的悲哀却失败了的表情回答我：

「因为现在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……如果我这样回答，你会笑我吗？」

这次轮到我沉默，我终于不理解月岛这个人了。

为什么月岛会用这样泫然欲泣的表情笑呢？

如果现在很幸福，那拒绝转学不就得了？只要好好思考，肯定有解决方法。

即使做不到，不和小翼分手不就得了？这世界上也有远距离恋爱。

即使如此，为什么要用那种表情笑，轻而易举放弃幸福呢？

一口气有太多事情让我搞不懂，无法理解。

「……月岛，让我确认一件事，关于转学的事情，说真的，」

为了找出结论，首先要确认我的直觉，我语带「你说要转学是谎言吧」的意义想开口问他。

此时，眼前发生一件无法解释的现象。

月岛的脸色变得非常差，看起来像突然失去血色。

大概有自觉症状，他本人也发现了，畏怯的情绪在我面前愈发强劲。

回想起来，月岛从来到咖啡厅之后一直不太对劲。

脸色苍白的月岛，恐惧着什么一般看着我。

「对不起。我、今天、刚好、不太舒服。」

「咦？月岛，你还好吗？」

下一个瞬间，发生戏剧般的变化。月岛双手摆在桌上，接着趴下去，「真的，对不」话还没说完，他全身瘫软。

突然失去动静。

我立刻喊他也没得到回应，我不禁碰触月岛的手臂，好冰冷，他体温好低，但他的脖子冒着汗，明显不对劲。

我立刻请店员叫救护车。月岛失去意识了。

4

救护车不到十分钟就抵达，在救护人员催促下，我也上车一同前往医院。虽然犹豫着该不该联络小翼，但首先在车内联络学校。

和值班老师取得联系，月岛的家人接获通知后会到医院，我就在医院等他们。月岛没有生命危险，但持续在病房里沉睡。

月岛的双亲马上就到了，我之前曾在医院看过的温柔母亲，以及看起来豪爽的父亲慌慌张张现身。

因为第一次见面，我向两位简单自我介绍。告诉他们我和月岛都是电影制作社，我是副社长，接着对我今天强硬约月岛去咖啡厅的事情道歉。

但月岛似乎没对双亲详说社团的事情。

两人听到电影制作社吓了一跳，在他们询问下，我把月岛是新加入的社员，我们请他以演员身分参与电影制作的事情说出来，他们又更加惊讶。

「原来是这样，我有听说他加入社团，没想到是拍电影……他也没那种经验，如果造成你们困扰了还请见谅。」

「没有，说困扰太言重。原本就是我们社长强硬邀请他参加……而且，您两位或许没有听说，因为有月岛同学的努力，我们还在夏天的电影节上获奖了。」

我回答之后，也被自己认同月岛的发言吓一跳。

并非因为面对月岛的家人才场面话夸奖他，也不是因为对今天勉强月岛感到愧疚才这样说。

以第三者客观角度来说明，就会得到这个结论。

如果没有月岛就不可能得奖，无关乎我不想认同，或我对此感到不悦。

「得奖？那孩子完全没提过这件事……」

我静静地理解这件事时，月岛的母亲苦笑着回应。

我觉得月岛和双亲不是很像，但仔细一看，他的容貌与母亲相似。

也可看见父亲的影子，而他们三人的共通点是有一身温柔气质。

因为不清楚月岛隐瞒社团活动的理由，所以我拜托他的双亲在他说出口之前先装作不知情，两人应允了。

到了此时，我才终于顾及持续失去意识中的月岛。

「那个，顺带一提，请问月岛同学生了什么病吗？虽然他在晕倒之前曾说他刚好今天不太舒服。」

月岛的双亲面面相觑稍微沉默后，他的母亲转过来面对我，亲切回答，说月岛小时候体弱多病，但没有可称为宿疾的疾病。

父亲也笑着说不用担心，应该过一会儿就会醒来。

「我儿子……非常健康，完全不需要担心。」

只不过，面对父亲这句话以及举止，让我停止思考。

为什么呢？这是为什么？他父亲的发言明明没有任何一处值得深究的谎言，即使我这样想，累积至今的经验、我的直觉却试着警告我。

我会察觉，我有感受，我总是，偶尔会很痛苦。

「这样啊，我明白了。询问了不得体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。」

我对月岛的双亲道歉，又聊了一会儿之后才回家。

我没能问出口，冬天要转学的事情是真的吗。

5

结果，月岛没在我待在医院期间醒来。

但到了晚上，我收到他的道歉讯息，内容是很抱歉给我添麻烦了，并说明他是因为贫血失去意识。

因为不想让小翼担心，所以拜托我别说他要转学以及晕倒的事情。

我答应他。但在盂兰盆节之后，我看月岛的眼神有了改变。

在我眼前的，是个可能有所隐瞒的人。

小翼曾开玩笑地说她喜欢上月岛的理由是感觉他有阴影。

我也感受到那股阴影，就在月岛的微笑背后，在他偶尔沉默望向远方的眼神中，就连他因为家里有事得休息这稀松平常的联系中。

『因为现在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……如果我这样回答，你会笑我吗？』

月岛到底在隐瞒什么。

我在社团活动中的某个瞬间，找到答案了。

暑假只剩下十天的那天，独立电影节的得奖作品，被包装成电影ＤＶＤ的模样当作纪念品寄到社长小翼手中。

当作学习兼反省，我们到社办集合要看所有得奖作品，预定观赏的作品也包含《罕病少女之死》在内。

依序观赏，接着来到得佳作的那个作品出现在电脑萤幕上。小翼边调侃月岛，笑菜和一花相当开心，大家一起看这个作品。

『像这样绝望很简单，但就算绝望也不会有任何改变。只是让身边的人悲伤，自己也会跟着悲伤。既然如此……你还可以生气。』

我独自一人在观赏中脑袋一片空白，对其他的社员来说单纯只是电影中的一幕，但对我来说并非如此，因为我发现自己疑问的答案了。

月岛在隐瞒什么？

我没想到答案竟会如此堂堂正正地摆在我眼前。

『你真的要死了耶，只剩半年？那你为什么能若无其事？为什么能装作放弃人生？才没那么简单能放弃。应该会迁怒在其他人身上，应该会讨厌起普通活着的人。因为这样，也讨厌起自己……但是，即使如此……你应该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。』

画面中的月岛，对生命所剩无几的女主角如此说道。

我一直感到疑问，月岛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。

听说「凭依型演员」相当罕见，休息时我拜托他「用你真实的一面演戏」，我还以为这是他自己临摹角色之后造就出的成果。

但或许我搞错了，那或许是月岛发自内心说出口的话。

因为月岛正是……

当我们看完所有得奖作品后，大概受到很多触发，小翼和一花相当兴奋，因为有站前家庭餐厅的折价券，我们就换个地点讨论感想。

在家庭餐厅也以小翼为中心度过热闹时光，但我的心情相当宁静。

到了傍晚，我们在天色变暗之前解散。我说要去一趟书店，在餐厅前与四人分开，但我没前往书店，而是走到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下。

过一会儿，手机铃响通知我收到讯息。

《我和大家分开了，要去哪里找你？》

是月岛，在家庭餐厅里那时，我传讯息给月岛，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，问他之后能不能单独说个话，月岛同意了。

我传送现在的地点给他之后等着，月岛单独现身。

月岛带着奇妙的表情，发现我之后走过来。

我从长椅上起身，两人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面对面。

「那个啊。」

我开口。

「嗯。」

月岛回答。夕阳在视线余角不停下沉。

「你……该不会要死了吧？」

我一问，月岛停下动作，人类本该复杂的表情顿时静止。

这是个人的问题，我到最后都很犹豫该不该追究，但不能不问。因为这对电影制作社来说也是重大问题。

面对没有预兆的唐突问题，月岛沉默了一段时间。

「怎么了吗？如果你是在意先前的事情，不过昏倒一次而已，你看得太严重了啦。」

大概想把我的问题当玩笑话吧，月岛笑道。

我保持沉默，因为我明白沉默在此时能达到什么效果。

「而且……只要是人都会死啊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」

「真的是，你怎么啦，突然这样。」

「你还剩下多少时间？」

月岛的表情又静止了。

「电影的主角，就是你自己对吧。」

风吹拂过傍晚的公园，天空红得彷佛世界正在燃烧，月岛又沉默了。

「……你是指什么？」

最后，在我面前做出连他自己也明白十分拙劣的演技。

我没说出我和他双亲之间的对话，只是尽可能简洁地说明我作出这个结论的过程，他说他要转学以及在我面前昏倒，以及他说出口的谎言。

也说出今天再次重看电影，几乎成为决定性关键。

在我说话时，月岛始终保持沉默。他没有打断我、没有反驳，就连试图蒙混也没有。承认了什么，最后苦笑。

「我还以为说谎没什么大不了呢……但比我想像得还要困难。」

我说完后，月岛看向夕阳。

月岛看似刺眼地，又看似痛苦地眯起眼睛，我注视着他的侧脸。

「但总觉得，现在有点松了一口气。至少……我可以不用继续对你说谎了。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。」

正如月岛所说，他用神清气爽的表情回答我。用在这场面中仅此一次，不是与人商量的话语和表情说道。

「小翼听到刚才那句话，应该会说要是有拍下来就好了吧。」

正因为场面严肃，我才半开玩笑，月岛也跟着微笑。

「美波同学肯定会拜托我再说一次，然后开始拍我吧。然后因为我是个傻瓜，即使感到害臊还是会说出同一句话。」

「或许如此。」

「……咦？你刚刚的『或许如此』是指哪一个啊？」

「是指小翼可能会说的话，还有你是傻瓜这两个。」

接着我们自然地互视而笑，回想起来，这还是我们两人第一次这样笑。

我的心情变得十分坦率，我们两人都非常珍惜美波翼这个人。

这没有任何虚伪，光是这样，我就感觉能和月岛诚相互理解。

微笑着的月岛，不知从何时开始注视着我。

稍微踌躇后，他说出一个复杂，我从不曾听过的病名。

「今年三月，医生宣告我只剩下一年寿命。」他如此说道。

现在明明是盛夏，却冰冷得宛如大雪纷飞。

世界的声音，全被困进这场大雪当中。

我顿时搞不清楚，我到底该说些什么好，该思考些什么好。

另一方面，在奇妙的寂静中，月岛至今的所有发言逐一串接起来。

「我想确认一下……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你要转学？」

「不只对你说，我打算迟早也会对大家说。」

月岛看着我回话，夕阳无声无息地继续沉落。

「近在身边的人死亡，是件悲伤又很冲击的事情对吧。我不想要让大家经历这种痛苦，所以和知道状况的导师与保健室老师商量后，决定当我病重到无法上学之后，就要告诉大家我突然决定转学……我原本打算用这种方法消失。」

「小翼不知道这件事对吧。」

「我之前也对你说过，我还没告诉她要转学的事。」

「那你只剩下一年寿命这件事呢？」

月岛从我身上别开视线，不甘心又悲伤地回答：

「这她也不知情。」

我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行动，逼近月岛抓住他的胸口，我从没想过自己实际上会做出这种和漫画或电视剧没两样的行动。

「为什么，为什么你要和小翼交往。」

接着当我发现时，我已经用强硬口气质问月岛了。

「这一定会让小翼难过，小翼现在很喜欢你，说不懂情爱的小翼，纯粹地喜欢着你。如果你在这种状况中消失，死掉……小翼肯定会非常难过的呀。」

我说完后，才想到自己说出糟糕透顶的发言。

我好尴尬，放开抓住月岛的手，低头道歉。

「对不起，最痛苦的人明明是你……我说了最不该说的话。」

「不会，第一个想到朋友是理所当然的，你别在意。」

我不禁抬起头，即使这种时候，月岛仍面露笑容。

但在那之后，月岛表情苦恼地说：

「但是，你别担心，我会对美波同学隐瞒生病的事，绝对会瞒到最后。这样一来当我转学分手后，我会随着时间变成她的过去。如此一来，美波同学肯定也不会那么受伤……我是这么认为。」

尽管说着严肃且悲伤的事情，月岛却开始伪装出积极乐观的语气。

「真的别担心，我绝对会把我的病和死瞒到最后。听说我生的病，失去意识的频率和时间会逐渐增加，最后会一睡不醒。但失去意识之前会有征兆，只要不错过征兆就能瞒住我的病情。而且话说回来，我在放暑假之前毫无异状。前阵子还不习惯，也想得太天真了，所以才会在你面前昏倒……但我今后会彻底做好，所以……」

努力想让此时的气氛开朗些的月岛，闭上嘴。

用努力要笑却失败的表情问我：

「即使如此，我还是该从美波同学面前消失比较好吗？当作我突然决定要在放完暑假之后转学，也不再和她联络，然后……」

月岛的表情好没用，但这没用的表情，也是我相当熟悉的没用表情。和我那想成为电影导演却无法实现的父亲很相似……

追寻记忆，小时候的自己闪过我的脑海。

被留下来的人总想着「或许将来有天」，等待离去的人。

无关乎对我说他们已经离婚了，想着他将来有天会回来，还能再一起生活。但随着时间过去终于理解，知道再无这可能性。

小翼会如何呢？在月岛消失后，她会等他吗？还是会追上去？

月岛会随着时间流逝变成她的过去吗？如同父亲在我心中已成过去一般。

──小孩有多小孩，大人又有多大人呢？

「你别开玩笑了。」

小孩就是小孩。就算可以看穿大人的谎言也没有任何改变。

是只要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好的存在。

不可以牺牲自己，也不可以放弃什么。

发现时我已经发怒，我大概其实一直很想要发怒。

对不可理喻的事情，对强逼孩子长大成人这件事，对不得不成为大人这件事。

我想对这些事情发怒。

「我刚刚的发言……请让我再次道歉，你为什么要和小翼交往，那还用说，因为那是你的幸福啊，所以你确实伸出手了，你作出身为人类的正确抉择。」

对月岛来说，现在的时光肯定难以取代。

尽可能过着普通生活，和喜欢的人成为情侣之后活过每一天。

正因为真的喜欢对方，所以才要隐瞒自己的病。为对方着想，不想让对方悲伤，明明是个小孩却想做大人才做的事。

「既然如此，你就尽可能守住幸福多一点时间啊。你要死了耶，你真的明白吗？你可能真的会死掉耶。」

我不允许现在只是小孩的月岛，试图放弃自己的幸福。

月岛该活得更任性一点，在喜欢的人在身边时，在无法再见面之前，他该更坦率面对自己的幸福，月岛就该这么做。

而且，重视小翼的人不只月岛，我身为朋友也非常重视她。我会帮忙照顾月岛，和他一起彻底瞒过小翼，所以……

「可能会失去幸福的人，别这么轻易放弃现在的幸福。我也会帮你，这不是为了你，而是为了人类的尊严。也为了不让小翼伤心。」

不知为何，从我的眼中冒出泪水滑过脸颊。我没有把过去的自己和月岛重叠，而且话说回来月岛对我一点也不重要。该是如此，应该是如此才对。

但我心中某处，或许有并非如此的部分。

因为我知道眼前的这家伙很温柔，因为我发现他是不惜努力的人。他很诚恳，而且我或许已经认同他是社员了。

认同他是电影制作社的，第五个伙伴。

「你身为我们的伙伴，别放弃自己的幸福，可以吗？」

大概被我的泪水吓到，月岛哑口无言。

这状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。

月岛最后虽然露出迷惘的举止，仍说着「……我明白了。」应允我。

还说「速水同学是很温柔的人呢。」

所以我轻轻打了月岛，把「我绝对会站在你这边。」化作语言对他发誓。

6

人类，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将许多事物尽收视野。

光线与景色，城市与人类。各种事物交织，巨大的活动与微小的活动。

但有些事情不管如何定睛凝视都看不见。

人类的人生及内在，烦恼及疾病。

在那之后，我在公园里重新询问了月岛疾病的详情。

这是今后所需的必要事项，所以我擦干眼泪转换心情认真听他说话。

他说现在还只有几天一次的程度，突发性出现症状后失去意识。但要失去意识的那天早上会出现体温偏低的征兆。

我要月岛量体温后，体温太低的那天就别勉强，请假不来社团。

我会自然地帮他。

只不过，暑假期间要请假有很多借口可以用，开学后会变得相对困难，所以得要提早作好对策才行。

月岛说关于这点他有些想法，我们就针对这个讨论。

在那四天后，月岛休息没参加社团，用罹患夏季感冒为理由。

虽然大家都很担心，但因为只是感冒也没想得太严重。

只有我知道月岛又失去意识了。

假装感冒的那天傍晚，我收到月岛的讯息。他说他从上午失去意识到刚刚才醒，但明天下午可以参加社团活动。

听说到目前为止，他还不曾连续两天失去意识。

正如他的讯息所说，月岛隔天下午出现在社办中。

「啊，诚，你感冒好了吗？」

小翼极为普通地对待月岛，她没怀疑夏天感冒这个借口。

「对不起，让你担心了，总算是没事了。」

「你下次感冒时，我去你家探病吧？还可以喂你吃东西喔。」

「咦？不好啦，传染给你就糟了，我没事的。」

月岛也做出丝毫感觉不出他失去意识的言行。

我看准时机，把事前和月岛一起想好的台词说出口。

我得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发言，其实有点紧张，但为了今后着想，这句话相当重要。

「话说回来，月岛你连皮肤都这么白，你的健康没问题吧？我之前没特别问过……总觉得你有种以前体弱多病的感觉耶。」

我佯装不感兴趣地说道，月岛摆出词穷的样子。

「咦？啊，那个……其实我曾经对美波同学说过，我小学时身体不太好。」

这是我也从月岛母亲口中听过的事，但不知情的笑菜和一花有点惊讶。

「真假，阿诚，现在已经没事了吗？」

「啊，嗯，没事了。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，只不过今年暑假特别炎热，所以我的双亲对我有点过度保护……偶尔可能会因为我以前的事情要去医院而向学校或社团请假，暑假中也好几次让我请假就是了。」

月岛十分抱歉地回答笑菜的提问。

那几乎是真实无伪的反应，大概很少人能看穿其中参杂谎言。加上关系到隐私，也是让人不好继续追究的话题。

「诚，你千万不可以勉强喔，要请假时别客气，尽管联络我们。」

大概因为小翼也知道月岛小时候体弱多病，体贴说道。

就这样，我们边准备着维持月岛的日常生活，终于迎接暑假最后一天。针对下一部的电影制作，开始讨论具体的拍摄计画。

我在此郑重告诉大家，事前为了此时准备好的想法。

「那么关于这一次，月岛不当演员，我要拿他来当我的助手。」

在企划阶段原本预定用三个演员，但负责编剧的我突然删掉月岛的戏分改成两个人。为了让月岛可以在出事时，可以请假不勉强自己。

虽然这提议稍微有点强硬，但关于这点我也已经想好说词。

「小葵，关于这件事啊，果然还是设定成三个人，在诚不勉强自己的范围内拍摄啦，好不容易多了诚耶。」

小翼到最后一刻还不肯同意，因为如果只有笑菜和一花两人，只是变成重制我们先前拍过的作品的可能性极高。

「你这次就多忍耐，而且就现在的我们来说，要在冬天的电影甲子园中得奖很困难。你应该也有自觉吧？这次的企划会议也是一样，你马上就会朝艺术方面冲过去。」

「什么──那是……或许是那样没错啦。」

面对不情愿的小翼，我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：

「而且啊，电影制作社已经变成五个人了。月岛不只演员，也该学会其他各种事情比较好吧，也为了今后的电影制作着想。」

当我说完后，社办一瞬间悄然无声。小翼、一花，甚至连笑菜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我。因为我说出认同月岛为社员的发言了。

「小葵，你怎么了？吃错药了吗？」

我瞪了说出这句话的一花一眼让她慌张之后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嗯，所以说啦，想拍三个演员等到下次再说吧，为了今后着想，得先提升社团整体的实力才行。」

我边感受着月岛的视线边说完后，「嗯～」小翼陷入沉思。

过一会儿，她大概也认同了，笑着说：

「嗯，也是啦，确实或许是如此呢。明年，甚至是大学之后，也还有大家一起拍电影的机会嘛，我们接下来都会是五个人啊。」

小翼天真无邪地笑道，她深信接下来也会五个人一起拍电影。

小翼注视的视线前方是月岛，月岛自然微笑。

「嗯，说得也是。」

……这句话中的心酸，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发现。

油蝉鸣叫不知在何时愕然停止，偶尔会从窗外吹进凉风。

我们彼此的夏天，即将无声结束。

第一卷 Scene 3.美波翼

1

人生短暂得不足以成就什么，但无所不为又显得太长。

有一句带有这种意思的名言。

我想，大概有些话语轻而易举能改变人生。

因那过于根深蒂固，不加以意识便无法取出，但任谁应该都曾遇过这类话语。

对我来说，就是这句话。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是在何时听到或见过，我在哪得知，小学高年级时，这句话已经模模糊糊地在我脑袋一隅了。

若无所不为，人生又显得太长。

但每天总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
小学五年级的社会科参访中，在这样的我心中种下决定性的事物。

我们到工厂去参访，看见商品坐在运输带上，从制造到完成的过程。

大家好像没特别在意，但不知为何，我无法从这个过程别开视线。尽管只是个孩子，我的心中模模糊糊想着，我的人生也会像这样过去吗？

无所不为显得太长的人生，每天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……

就这样循着铺设好的道路前进，结果只会造出相同的东西。

我觉得自己彷佛被放在输送带上一般。

不只人生，我的一天也是如此。早上醒来，去上学，和朋友聊天，上完课后放学，自动结束一天的大半。

彷佛被放上输送带的一天，每天都这样度过。

某天我突然想像，我脚边的输送带，要将我送往何方呢？

而且话说到底，这个输送带到底想将我变成谁？

乘载自己的寻常日常，只是虚无度过的每一天，突然让我感到恐惧。虽然不清楚该怎么办才好，即使如此仍让我想要鼓起勇气跳开。

我的儿时玩伴小葵，把电影带给这样的我。

我和小葵从幼稚园认识至今，总是焦孟不离。喜欢幻想常常发呆的我有能干的小葵帮忙，双亲也说只要有小葵在我身边就放心了。

「我不太懂你的烦恼，但如果你不介意，我们一起看这个？」

小学五年级某天，我找小葵商量抽象的烦恼后，隔天小葵拿着电影ＤＶＤ来我家。

那个ＤＶＤ似乎原本是小葵父亲的东西，我去她家玩时，小葵常常和她父亲一起在看很难懂的电影。她温柔的父亲常常会买点心给我们，但他在我们小四时突然离开了。

我在小葵推荐下，和她一起看了她带来的电影。在那之前，我所知的电影只有动画或喜剧，我不曾看过认真的外国电影。

像变成大人的感觉让我紧张雀跃地盯着画面，电影主角是非常认真且不起眼的人，社会人士，在哪家公司里工作。

『每天像被放在输送带上一般度过。』

电影开始几分钟后，听见主角在心中说出这句话时，我顿时无法动弹，吓一大跳，原来有人和我有同样想法。

这个主角有情人，很漂亮但对主角很严苛。

『就这样像被放在输送带上一样和你结婚、建立家庭、生小孩，然后被送往坟墓。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人生。』

某天，情人对主角这样说并甩了他，主角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脚边。

那是我也曾做出的举动，看着脚边的输送带。

但主角和我不同，他在那之后振奋自己作出改变。主角在学生时代曾拍过电影，他其实很想要成为电影导演，但他放弃了梦想。

想要改变自己的主角最后开始独力拍电影，但一个人无法成就大事，他慢慢增加伙伴和他一起拍电影。

我看着电影心中为之震撼，我第一次感觉外人不全然是外人，得知确实有人和自己有相同想法。

不知不觉中，我深受告诉我这件事的电影吸引。

以那天为界，我和小葵一起看了各种不同的电影。小葵家有看也看不完的电影，还有旧摄影机、摄影器材以及电影制作相关书籍。

我自然而然开始想，我也想要自己拍电影。

在那之后，我的人生突然变得忙碌起来。

把住在附近的一花也拖下水，请双亲买小学生也能上手的市售电影制作套组给我，三人照着说明书拍摄名为《一花的冒险》的电影。

生平第一次拍摄的电影虽然拙劣，但相当开心。

我们三人每天聚在一起看电影，用手机等东西开始拍影片。电影制作套组中还有给小学生使用的电脑剪辑软体，我也努力熟悉操作。

升上国中。因为没有电影相关的社团，我和小葵加入文艺社。

说是文艺活动的一环，开始学习拍摄电影的方法，以及正统影片剪辑软体的使用方法。从翻拍喜欢的作品开始，我和小葵两人拍了各种电影。

升上国二时，一花也进入国中，从两个人变三个人，认识转学生的笑菜之后，拼命说服她成为伙伴，三个人变四个人。

接着在国三暑假，在限定国中生参加的电影比赛中得到佳作，四人大为喜悦，酷酷的小葵还哭了，说今后也要四个人一起拍电影。

进入高中后我和小葵仍持续制作电影，我的人生与电影同在，而不知何时，输送带已经从我的脚边消失了。

「翼同学和大家有点不同耶，你对恋爱完全没兴趣吗？」

但某天，同班同学对我这样说，满脑子电影的我有不上心的事情。

一看身边的人都在享受青春、谈恋爱，谁又在和谁交往。

我基本上有恋爱的常识，至今在电影中、在歌曲中看过、听过好几次。也曾被人告白过，但我对恋爱没有真实感，也不曾喜欢过任何人。

但我稍微想过，我也想要如电影、如歌曲般感受恋爱。

或者，恋爱是能让人生变得更丰富的事情，为了可以持续拍电影，为了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，我也想要有所经验，只不过，喜欢这种感情……

「好，卡。」

残夏过去，季节也在不知不觉中接近秋天。我们放完暑假之后，开始进行要参加冬天电影甲子园的新作品《干枯的向日葵》的拍摄计画。

为了呈现出最自然的高中生样貌，我请一花担纲主演。听到喊「卡」，一花用力吐了一口气说着「好紧张喔～」对饰演对手的笑菜露出笑容。

在我确认拍摄好的画面时，小葵和诚在我背后说着「月岛，下一幕啊。」「是第十二幕对吧？等画面确认完之后──」确认拍摄的进度。

在拍摄现场的校舍后方一角，我转过头看诚。

只是看到这个人就产生无比幸福的感觉，我从不知有这种事情。

我自己告白，暑假前和诚变成情侣，不是拿来学习恋爱的对象，而是正式的，彼此互相喜欢的真正情人。

大概发现我在看他，诚转过头来看我，有点伤脑筋地笑着。

爱恋之意从我心中满溢而出，忍不住开口喊他：「唉，诚。」

「是的，怎么了吗？」

然后，诚用工作人员的立场问我。

「没什么重要的事啦。」

「咦，嗯。」

「单纯只是……我觉得，我好喜欢你喔。」

有想作的梦想，有伙伴，有喜欢的人，让我感到无比幸福，奢侈地感觉全部好满足。

诚似乎对我这句话感到害臊，小葵边叹气边走过来。

「导演，别和工作人员打情骂俏，赶快拍下一幕戏吧。」

「啊，抱歉抱歉，我也好喜欢小葵喔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咦？你不是因为嫉妒才跑来提醒我的吗？」

「我有时候会觉得啊……小翼你是笨蛋吧？」

「要叫我电影笨蛋我也十分愿意喔。」

「不是啦，别愿意啦，月岛也这样想吧？」

「咦？啊，但我……我喜欢拍电影拍得很开心的美波同学。」

「很烦耶。」

就在我们聊着这些时，一花说着「你们现在在聊恋爱吗？」走过来。「我听到喜欢还有笨蛋等等，很像要吵架了的单字耶～」笑菜也跟在后面说。

喜欢的东西增加，和幸福增加的感觉很类似。

五个人自然共度的时光，这份日常带给我至高无上的幸福。

拍摄在那之后继续进行着，在小葵掌控进度的帮忙下，今天的拍摄按照原定计画结束了。

沐浴在夕阳中收拾器材，接着回社办，大家一起整理器材。

在这之中我突然想到，这么说来我们好像没有五个人一起拍照过。

「唉，要不要大家拍个纪念照啊？」

我这句话让大家同声喊出「咦？」拜托感到困惑的社员们坐下，我把自己的手机固定在支架上，用定时功能开始拍照。

「那么大家，要拍了喔，笑一个～」

下一个瞬间快门声响起，这一刻变成档案被保存下来。

小葵无奈地微笑，笑菜和一花感情要好地靠在一起露出笑容，诚也摆出笑容，我站在他身边，用无从掩饰喜悦的表情笑着。

回家后，我把这张照片贴在电影制作社的对话群组中。

大家分别作出反应回讯息，看着大家的对话与照片，我衷心祈祷这幸福日常可以永远延续。

不对，我深信今后也能毫无疑问地延续下去。

但是我，应该对许多事情更敏感些才是。明明早已有许多征兆了，但我漫不经心到简直羞愧，完全没有察觉。

没有察觉诚勉强自己每天陪我拍电影……

2

我发现诚有异状，是在进入十月制服换季之后。

新作品的拍摄照计画进行，真要说起来甚至算相当宽裕。

而在某天拍摄当中发现了剧本有矛盾，但也不是太大的矛盾。

只要回社办看资料就可以马上修改完毕，所以交给负责编剧的小葵和助手诚，剩下的三个人接着拍预定好的其他画面。

拍摄工作比设想的更早结束，进行拍摄时，副导演的工作绝对不可或缺。过去我们曾在小葵不在时拍摄结果乱七八糟的经验，所以我们也吓了一跳。

我们想着应该会吓到另外两人，回到社办时只有诚一个人在。

难得见他趴在桌子上睡觉，而且不知为何没看见小葵。

「咦？小葵呢？」

「不在耶～话说回来，阿诚累到睡着了吗？」

「很有可能喔，可能被小葵操得太严重了。」

大概想像出那个画面，我们三个人一起笑了。我们静静收拾器材避免吵醒诚，因为还要等剧本修改，所以我说整理完之后就可以先回家，另外两人相当开心。

「一花，既然如此要不要去喝个茶啊？」

「好耶，来聊聊恋爱话题吧！」

我目送开心聊天的两人离去，社办里只剩下我和诚两人。虽然对小葵不在感到疑问，但她也没特别联络我，大概没发生什么大问题吧。

我在对面的位置坐下，注视着沉睡的诚。

视线看向诚放在桌上的手。

自从成为情侣之后，我的心中也产生变化。以前觉得没有什么，但在交往后我就没办法和诚牵手，因为总觉得好害羞喔。

但现在诚在睡觉，百般思索之后，我的手慢慢靠近诚的手。

明明只是这样，我的心脏已经剧烈跳动到我有自觉。

我伸长手慢慢靠近诚的手，虽然犹豫还是用力握住诚的手。

「咦……？」

我以为我会感到喜悦以及害羞，却惊讶得完全忘了这些。

诚的手，冰冷得几乎让人错觉是否和什么搞错了。

我用不小心放开的手再度抓住诚的手，好冰冷，我没有搞错。

我站起身，忍不住把手往诚的鼻下靠过去，理所当然有呼吸。但是，不太对劲，感觉诚的呼吸很粗浅。

「唉、唉，诚？」

我喊他想要叫醒他，就在我摇动诚的肩膀时，从走廊传来伴随脚步声的急切声音，社办的门跟着打开。

现身的是小葵，不知为何保健室老师跟在她后面。

「咦？小翼？拍摄呢？」

大概没想到我回来了，小葵吓一大跳。

「比预定的还早拍完，别说这个了，诚……」

我惊慌着试图说明状况，小葵一句「小翼，你冷静点。」打断我的发言，她虽然很紧张也微笑想要让我放心下来。

「没事的，别担心……他只是单纯睡着了而已。」

「睡着了、而已？」

不知所措的我视线移到诚身上，小葵似乎犹豫着什么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当我想问她这句话的意思而和她对上眼，她有点难以启齿地继续说：

「那个，其实啊……」

小葵接下来说出口的话，我没办法好好理解。

「月岛他，好像会失眠。」

失眠……我无法立刻理解状况而混乱，大概因为牵扯到诚的隐私，难得见到小葵支支吾吾地说明。

听说诚不想让我担心，所以拜托小葵瞒着我，诚晚上因为失眠睡不着，所以有请医师开药。而这个药的副作用强烈，即使白天只要睡着就很难醒过来，而且还会手脚冰冷。

开始当小葵的助手后，诚就对小葵说了失眠的事。只不过这也是小葵第一次看见副作用的状况，为了慎重起见才会找保健室老师过来。

小葵把话题转给保健室老师，老师对我露出含蓄的微笑。

「很多人会以为失眠只是单纯睡不着……但其实对本人来说是很严重的问题，有时候医生也会开药效很强的药。」

「药效很强，原来是这样，所以才会……」

「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把他吵醒也很可怜……所以我们让他去保健室睡觉吧。感觉时间会拖很晚，就由我来联络月岛同学的双亲吧。」

保健室老师稍微看了诚的状况之后，背着他回保健室。

《昨天对不起，我好像在社办里睡死了》

隔天早上，我收到诚传来这则道歉讯息。

如果让诚介意造成他症状恶化就不好了，所以保健室老师要我假装没发现他失眠，我答应老师，所以也配合着回讯。

但自从我知道诚会失眠之后，绝非不好的含意，但我开始变得很在意诚。

担心他是否勉强自己，是否忍耐着什么，无论如何都会很在意。

我也自己查了失眠症的资料，据说不是罕见的症状，高中生也会得到。失眠最忌讳压力，所以我和小葵商量之后减少诚的工作量。

虽然诚没有自己说出失眠症的事，但他有时为了看病而向学校及社团请假。我知道他以前体弱多病，他也说了没事，所以我也不提这件事，但回想起来从之前就是这样。

其实诚从那时就为失眠症烦恼，也去医院看病吧。

我明明是他的女友，却完全没发现他因为睡不着而痛苦。

诚的失眠症令人担心，但另一方面，幸好每天的拍摄工作顺利，默契十足地推进拍摄。笑菜的演技也很好，很自然地诱导一花说台词。

「好，卡。ＯＫ～稍微确认一下喔。」

在社办里看见诚熟睡的约两周后，那天放学后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拍摄，确认画面没有问题之后开始收拾。

大家抱着器材走回学校，诚今天也有参加拍摄，大概为了确认进度，在我们后面和小葵说话。

「拍摄相当顺利呢～」

「感谢上天呢，笑菜和一花也帮大忙了。」

「才没有，我跟笑菜比起来差远了，也常常得重来。」

为了不让事情变得太严重，我没把诚失眠的事告诉笑菜和一花，在回学校的路上和不清楚诚状况的两人聊天。

路程中，我担心着诚的状况而朝后方看。

一花似乎误会成不同意思，靠到我身边来问我：

「话说回来，小翼啊，你跟诚学长怎样啊？」

「咦？什么怎样？」

「哎呀，你们两个是情侣啊。」

「啊～一花想要问色色的问题～」

「才、才不是那样咧。」

一花从以前就爱聊恋爱话题，现在也没改变。尽管不禁感到莞尔，也烦恼起不知该如何说明我和诚的现状，因为也不能说出诚失眠的事情……

「我觉得我和他很顺利，只不过会有点担心，我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他负担了，也担心是不是只有我喜欢他……」

百般犹豫后还是坦率吐露心思，两人哑口无言地认真惊讶。

「小翼露出少女情怀脸耶……」

「你真的在谈恋爱耶～」

「什么？我的反应这么棒吗？那把现在的我拍下来比较好吧，或许可以成为要拍恋爱作品时的参考资料。」

「太好了，恢复平常的小翼了～」

笑菜这句话惹笑我们，话题接下来转到我和诚的恋爱上面。

她们问我最近去哪里约会，但放完暑假之后忙着拍摄，诚也有私事，所以没有特别外出。虽然会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绕去咖啡厅或电玩中心晃晃，但已经很久没有假日约出门了。

「既然如此～拍摄也很顺利，你们这周末就去约会吧？」

我对两人说这件事后，笑菜乐天地如此提议。

「但拍摄工作还没告一个段落耶。」

「你是导演，放松一下也很重要喔～」

「放松啊……」

这不只我，对诚来说或许也相同。虽然不清楚他失眠的原因，但偶尔也该两人尽情地放开玩耍吧。

有如此想法的我，在笑菜和一花的鼓舞下，回到社办后约诚一起去约会。虽然紧张，但要趁着决心尚未退缩前自己开口。

「那个……就是啊，这周日要不要去约会？我们最近彼此都有事没办法去约会，我……我想和你一起去游乐园。」

虽然这邀约有点唐突，但诚答应我了。

诚有所迟疑，他或许有事，但在笑菜和一花的推波助澜下，最后决定周日社团活动休息，我和诚去约会。

虽然担心该不会因而让他多费心了吧，但诚说没有那回事。

「诚，真的没问题吗？」

「如果社团休息那我也没安排，嗯……肯定没问题，我们去约会吧。」

「可以吗？没有勉强？」

「完全没有勉强，谢谢你约我。」

也订好当天约定的地点等细节，我们约好周日早上九点，在闹区的站前广场见面。

笑菜和一花很满意地看着这画面，我还以为小葵会来调侃我们，但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看着我们。

我回到家后，明明还有三天，但我已经开始选约会穿的衣服了。

想着要怎样让诚玩得开心，上网查游乐园的资讯。机会难得，希望诚可以一起尽情享乐，甚至能够忘记失眠的事，我一心如此期望。

就在约会当天，我接到诚出车祸的通知。

3

当天早上，我起床后满脑子想着约会而静不下心。

平常化妆都很随便，这天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而细心化妆。笑菜推荐的美妆品很合适我的肌肤，总觉得状况不错。

衣服也早就决定好，我今天想要穿女孩儿约会穿的衣服，所以和平常的裤装不同，挑战适合裙子的打扮。

打理好自己在镜子前确认全身，有买这件裙子真是太好了，不禁露出笑容，诚会说我很可爱吗？

一看时钟，虽然到约定的时间还很充裕，但我冷静不下来决定提早出门。

我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，站前广场人很多，每个人都在等着谁，我也在长椅上坐下加入其中。

迫不及待地等着但也不讨厌这样的时间，这段时间过后诚绝对会现身，我构思着今天的约会行程，等待诚到来。

「让你久等了。」

等着等着，这句话响起，我回过神来抬起头。

反射性要露出笑容，但来者不是诚。大学生年纪的男性，对我身边和他约好的女性说话。

我确认时间，很快的已经来到约定时间前五分钟了。

认真规矩的诚差不多要到了吧，为了故意装作没发现诚，我拿出手机看萤幕。

等待诚喊我的声音，诚已经发现我了吗？他发现我的服装和平常不同了吗？他看见我的身影，逐渐朝我靠近……

「对不起，让你久等了！」

我随之反应抬起头，但又搞错了。眼前站着陌生男子，笑着看我左侧的女性，两人手牵着手开心地离开。

我想着诚很可能随时会现身，心情无法平静地继续等待。

但诚迟迟没出现，我确认时间，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了。

我不禁环视四周，虽然想着他该不会躲在哪里吧，但诚不可能做出这种会让人不安的恶作剧。

通讯软体也没收到联络，那或许只是单纯稍微迟到了。

《我现在刚好抵达约定地点了，你可以慢慢来没关系》

我传送讯息要诚别慌张，接着又交互看着手机画面和四周一会儿，仍然没看见诚，我送出的讯息也仍未显示已读。

就这样过了五分钟、过了十分钟。至今不曾出现的状况让我开始感到不安，诚发生什么事了吗？我按下拨号却没人接起电话。

当我想着该不会因为失眠症而发生什么状况了吧？此时听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铃，我抬起低着的头看声音方向。

平常不会多在意的警铃声，不知为何显得特别响亮。

我又再次盯手机画面，送出的讯息仍未显示已读。

不可思议的紧张感让我喉咙干渴，这种状态又过了十分钟。

联络不上人，不管等多久，该来的人都没有来。

这怎么一回事？单纯迟到吗？没错，肯定如此。

讯息可能立刻转为已读，他可能会打电话来。

但是，不管等多久都没发生。

我全身发寒，最糟糕的预想闪过脑海，但我拼命想要忽视现状告诉自己没有那回事。因为这只是我想太多，只是我的错觉。

但是诚有可能毫无意义地爽约吗？

在我紧张得全身僵硬之时，听到有个朝广场跑过来的脚步声。

我转过视线，和那个表情迫切着寻找谁的人物对上眼。

「小翼！」

小葵上气不接下气现身，她朝我跑过来。

「……小葵，为什么？」

「如果你问约定地点的事，我在社办里有听到。别说这个了，你冷静点听我说，」

小葵接着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也继续说：

「听说月岛出车祸了。我刚刚接到我妈的通知，说他被送进我妈工作的医院。」

我的脑袋瞬间空白，诚出车祸了……

我不希望这种预感成真，但不幸中也有大幸。

「但听说伤势很轻不需要担心，只是和机车稍微擦撞，手机坏掉了但他本人平安。」

「咦？机车？他没有受伤吗？」

「听说是这样，你可以放心。」

我自然地安心松懈一口气，好像开心又好像恐惧，脑袋仍一片空白，但小葵再次说明状况，我才终于慢慢整理思绪。

诚出车祸了，但只是轻伤，之所以没有和我联络，是因为他的手机坏了。

「太好了……我还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。啊，但他有没有撞到头之类的？我听说有时当下没事，但之后可能会恶化。」

只不过，我怎样还是感到不安，虽然说服自己别惊慌失措，但不安与疑问争先恐后地冒出头。

我的焦急或许也出现在表情上，小葵看起来很担心我，即使如此仍微笑着想鼓舞我，问我：「那你要不要直接听我妈说？」

「咦？可以吗？」

「嗯，这样应该也能让你放心，我也跟我妈说过了。」

虽然犹豫，但我和小葵母亲也很熟识，加上不安，我最后点头接受她们的好意。小葵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号后给我。

「啊，是小翼吗？还好吗？事出突然吓你一大跳了吧。」

听见阿姨不疾不徐的声音，光这样就让我放心，这才发现我绷紧了肩膀。

「我没事，我才要道歉，在您工作忙碌时。」

「别在意，你会担心也是当然的啊，那么关于月岛同学的状况──」

小葵的母亲相当习惯说明这些事情，简单告诉我诚的状态。

正如小葵所说伤势很轻，也没有撞到头。

如果状况允许我很想立刻冲到医院去，但为了慎重起见，诚上午和下午安排详细检查，所以我也没办法探病。

阿姨对我说有什么事情会通知我，我麻烦她转达「请别在意约会的约定。」从小认识我的小葵妈妈，感觉似乎深有感慨。

「我听小葵说你交男朋友了还吓一大跳……这男孩感觉很温和呢。」

「您和诚说过话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只看见他的脸而已……所以我想月岛同学也不知道我喔。」

接着又和小葵妈妈稍微聊了一下，从她口中得知诚没有问题让我打从心底安心，因为不能打扰她工作，所以我致谢后挂断电话。

把手机还给小葵时，她惊讶地看着我。

「小翼，你该不会哭了吧？」

听她这样一说，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泛泪。

「咦、啊，真的耶。为什么呢，是因为……放心了吗，总觉得心情放松了。」

「小翼……」

「你可能会笑我，但他不是会爽约的人，我真的好担心……而且他还会失眠，我好不安是不是让他勉强自己才会出车祸……总觉得这些事情让我的脑袋乱成一团。」

我边擦拭眼角边说「对不起，当我没说过。」小葵语塞，但她突然朝我一笑调侃我：

「恋爱蠢蛋。」

「啊，继电影笨蛋之后又有新称号了。」

「与其说称号，倒不如说是烙印。」

「嗯，就那个啦，等到你谈恋爱了你也会知道。」

「哇塞，人生太恐怖了。我根本没想到竟然会听见你对我说这种话耶。」

「我也没有想过。」

我们打破紧张的气氛，一如平常地互相欢笑。

「话说回来，我用跑的过来都口渴了。要不要去哪喝个茶？」

在小葵邀约下，我们两人一起去喝茶，被小葵取笑着我的约会打扮，在附近的咖啡厅和她聊天，我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。

行程取消后空出时间来，所以从上午就和小葵去逛街买东西。

在这之中，小葵收到她母亲传来的讯息。

「上午的检查果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，然后我妈说，她已经把你的话转达给月岛了。」

结果那天我和小葵共度一天，想着既然如此，也去看了话题中的电影，在咖啡厅里讨论感想。

小葵大概在等她母亲联络，总是相当在意手机。

到了傍晚，我的手机收到公用电话来电，一瞬间感到怪异，但突然想到这是手机坏掉的诚打来的，小葵有透过母亲告诉诚号码。

「喂。」

「啊，喂，那个，用公用电话不好意思，我是诚。」

听见熟悉的声音，我感觉我全身彻底放松，明明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爱哭的人，但我现在又想哭了。

「下午的检查结果刚刚出来了，没有异常，我也从速水同学母亲口中听说了，所以……」

诚说完自己的状况后，对我道歉「今天没办法去约会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「又不是你的错，我才是可能让你勉强自己了，对不起。」

「不对，是我自己不小心出车祸的错。」

我们接着也争执着是自己的问题不肯退让，但只是鬼打墙，最后决定结束这个话题，然后两人对这一往一来笑了。

「比起这个，诚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吗？没有受伤吗？」

「啊，嗯，完全没问题，只是跟速克达相撞而已。」

「咦？机车是指速克达吗？」

「咦？啊……嗯，对啊，速克达，你没听说是速克达吗？」

「对不起，听到和机车出车祸，我擅自以为是大型重机了。」

我也问起了出车祸时坏掉的手机，幸好坏得不严重，只要更换萤幕，明天马上就能用了。

然后他预定明天学校要请假，但也说了后天就能上学。

我们没有约定下一次的约会，因为也不能造成诚的心理负担。

4

隔隔天的周二，我在班会时间前到诚的教室，找到我想找的人。

因为手机修好了，我早上有收到讯息，虽然显得夸张，但看见诚确实存在让我安心。

诚发现我之后走到走廊上来，就眼睛所见的范围似乎没有受伤。

「诚，太好了，你看起来真的没事。」

「啊，嗯，正如你所见我没事。」

「那么，如何啊？和速克达格斗后的感想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它非常强大。」

稀松平常的对话让我们自然微笑，我打从心底深爱这寻常的片刻。

「那个，然后……周日爽约了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「那件事已经没关系了啦。」

诚规矩地道歉，我笑着表示他不需要在意。

真要说真心话，如果可以按照预定约会当然很开心，但那也是考虑诚需要转换心情才约他，就算没办法立刻实现，将来肯定还会有机会。

我明明这样想，却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情。

大概不想被旁人听见，诚先看看四周之后才问我：

「那么，如果你愿意……包含道歉在内，今天如何呢？」

「咦？什么今天？」

「今天，如果你愿意要不要去游乐园？平常日可能比较少人。」

这句话太令我意外，所以我无法立刻理解他提议什么。

「那也就是……咦？是要跷课出去玩？」

「啊，不只太突然还要跷课应该不行吧，对不起，我说了奇怪的──」

「我想去！」

我打断诚的话，凑上前去对他说，我没想到认真的诚会说出这种话而惊讶，但我可是大为欢迎。

明明是诚开口说的，立场却在不知不觉中反转过来，我开始积极地约他。

「好啦，我们去嘛，时间还早，现在开始准备应该可以在中午前到喔。」

「那么……走吧？」

「走吧、走吧。」

我当场和诚规划要去游乐园，再怎么说平常日穿制服去都不好，所以决定先回家换便服之后再搭电车过去。

我们约好待会儿在鞋柜那边会合，便各自收拾准备回家。我回教室时看见小葵，老实对她说「对不起，我今天要请假。」

「什么？不是吧，你都来学校了耶，为什么？」

「我和诚现在要跷课去游乐园。」

「现在……什么，你们认真？」

「认真认真。」

小葵相当困惑，因为她也很认真，我还以为她会反对，但她说着「那我也要跟着去。」也开始收拾准备回家。

「小葵也要去？」

「我也要搭你们俩的便车，最近都没去游乐园，还是说让你们独处比较好？」

「嗯～～不会，如果是小葵就完全无所谓，三个人可能会玩得更开心。」

「那么，快点准备好就走吧。关于请假的理由，我会随便找理由跟导师说。」

我跟小葵说和诚约好在鞋柜那边集合，就先和要去教职员办公室的小葵道别。

不一会儿，班会开始前的钟声响起了。

大家急忙进教室，我拿着书包朝鞋柜前进，走廊上悄然无声的气氛令人感到雀跃，让我不小心就拿出手机开始录影。

「美波同学让你久等了，咦？你在录影吗？」

当我在鞋柜区等待时，诚拿着书包现身。

「嗯，总觉得很有趣。啊，然后关于游乐园啊，小葵也可以一起去吗？虽然我在向你确认之前就答应她可以一起去了。」

「速水同学也要去？」

就在我们说话时，听到有人从走廊跑过来的脚步声，是小葵。

和我们会合之后，小葵若无其事地说：

「我办好和小翼的请假手续了，这就没问题了。」

「真不愧是小葵……话说回来，这么简单就允许了吗？」

「嗯，有诸多原因啦。」

小葵对我如此回答后转头看诚。

「那么，你应该已经听小翼说了，我也会跟你们去游乐园。」

「啊，嗯，我是没关系，但真的好吗？」

「为了今后的作品，我也想要游乐园的影片资料。拍资料的同时也帮你们拍影片喔，顺带一提，我的游乐园门票和午餐就由月岛负责啦。」

「咦？我？」

「我周日可是颇辛苦的耶，当作造成我麻烦的补偿，请我这点东西我觉得很合理喔？咦？我有说错话吗？」

「没有，正如大人所言。」

诚简单屈服的画面太好笑，我忍不住大笑「诚，你好弱喔。」诚也害臊地微笑，小葵虽然傻眼也笑着说「真的耶。」

我们三人接着各自回家换衣服，和周日相同约好在站前广场见面。

三人开开心心聊天搭电车，抵达游乐园最近的车站。

我们去的游乐园比我想像还要少人，进场后的广场几乎没看见人，相当闲散，就在我惊讶时，小葵用着坏心眼的表情说：

「哎呀，就快十一月了很冷，还是平常日，大概只有一时兴起跷课的人会来吧？月岛，你说是吧？」

「……委屈你配合一时兴起的人，真抱歉耶。」

「但反过来说，这几乎包场了吧。」

搭游乐设施不用等待，还能自由自在拍影片，我们决定尽情享受平常日的游乐园。

「很好，要玩完所有游乐设施，诚，我们走吧。」

「呃，再怎样也做不到吧。」

「月岛，不可以违抗社长的命令。」

我拉着诚在游乐园里前进，小葵微笑着拍我们的身影。我祈祷着希望诚可以和我们一起大声欢笑忘了失眠的事。

首先和诚一起搭旋转木马，小葵拍下我们跨坐在马上绕圈圈的身影，我边说着「妈～妈～我～在～这～」边朝小葵挥手，她苦笑着回挥。

我也拜托诚做出相同举动，他在下一圈百般迟疑地挥手说：「妈、妈～妈～」

小葵扬起嘴角微笑说「我等一下扁你。」诚慌张失措，我大爆笑。

小葵说着要报仇，接下来硬拉诚去坐咖啡杯，轮到我拍影片。

音乐一下，众多无人的咖啡杯开始慢慢转动，在这之中，只有小葵两人的咖啡杯高速旋转，我听见诚惊慌的声音。

三人一起确认拍好的影片，上面出现非常超乎现实的影像。

小葵忍不住大笑，我和诚也跟着她一起笑。

我们就这样跷课，在平常日的游乐园里尽情玩乐。

吃完午餐后三人一起在园内逛，虽然用要搭完所有游乐设施的斗志，但有将近五十个也没办法轻易完成。即使如此我们三人还是开心玩游乐设施，用各自的手机录下影片，那里有着满足且强烈的喜悦。

一天一转眼就结束，随着冬天接近，日落的时间也越变越早，在天空染上一片黄昏色彩中，最后三人一起搭摩天轮。

「一个男生和两个女生的状况，客观来看会被怎么看待啊？」

我走进车厢后如此说，小葵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。

「客观来看，应该会觉得是感情很好的三人组吧，男的可能跟其中一个女的在交往，或者和两个人都是好朋友。」

「小葵，我们三个感情很好是事实，别那种怪表情。」

「啥？我跟月岛感情好？」

因为认识很久了我知道，小葵并没有讨厌诚。而偶尔会承受小葵毒辣发言攻击的诚也相同，他们真的很要好。

我们的车厢最后回到地面，走到广场时我用力伸懒腰。

非常充实的一天，周日想和诚一起做的事情几乎都实现了。

但只有一件事没做到。

我边这样想，小葵说着「我去一下洗手间」离开我们。

摩天轮前的广场只剩下我和诚两人，我们坐在长椅上等小葵回来。

我看着身边诚的手，鼓起勇气轻轻握住，诚吓了一跳看我。

不过只是这样而已，就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
「不是啦，那个，最近都没有和你牵手。」

「啊……说、说得也是。」

诚大概也很害羞，稍微红了脸颊低下头。牵着的手有确实的温暖，和那天在社办里碰到的不同，是很温暖的手。

沉默不语感觉会让我无限紧张，我试着对话。

「呃，那个啊……今天玩得非常开心呢。」

「啊，嗯，我也很开心。」

「谢谢你约我来玩，我根本没想过诚会说要跷课，所以吓了一大跳，但是……我很高兴。」

「那就太好了。」

我们边说话，手也牵着没有放。

虽然很在意他失眠的事情，但感觉他今天也玩得很开心。如果可以实现，今后也想要和诚去约会，想要和他共享相同的景色与体验，和他一同欢笑。

仅仅半年前，恋爱对我来说还是遥不可及且无法理解的事情。另一方面，也是让我感到焦急，想要理解的事情，而这些……

「我今后也想要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，想要一直一起拍电影。」

握着的手轻轻使力，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愿望说出口。

虽然担心会不会造成诚的负担，但我让自己放心，肯定没有问题。诚一定也会点头，他虽然会害羞，但肯定会对我说他也如此希望。

但是……为什么呢？因为牵着手才知道，诚不知为何绷起身体。我等着他回应，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

「对不起，其实我……已经确定要在冬天转学到国外念书了。」

毫无心理准备听到这一连串的单字，我一瞬间无法理解其中意思。

「什么？转学？」

我努力理解内容后低语，诚露出悲伤的表情。

「嗯，因为父母的因素。所以……」

诚踌躇不已，即使如此大概摆脱迷惘了吧，他转过头来明确对我说：

「已经没办法再一起拍电影了。」

5

诚要转学到国外去念书，没办法一起拍电影了。

我虽然惊讶，但我自认冷静地回他。

「这样啊，要转学……」

「对不起，我没办法马上说出口。暑假中决定的，但和大家一起拍电影很开心，所以我迟迟没办法说出口。」

我想我应该露出迷路的幼童般，不安且没有用的表情。

我努力想要开口回应诚说出口的话，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又闭上嘴。

我好想说「我不要」，不想要他转学，想跟他在一起。但一考量诚就无法轻易说出口，他失眠的原因或许也在此……

「诚，我、我……」

我想着到底该怎么办，就算只有心意也希望告诉他，当我再次开口时。

「就算说没办法一起拍电影，也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吧？」

我吓得看向声音的主人，小葵回到广场来了。

她似乎听到我们的对话，又接着问诚：

「因为你还高中，所以现在或许没办法自己留在日本，但升上大学之后就不同了吧，还是你大学也打算在国外念？」

应该不是被小葵的气势吓到，但诚感觉没听懂小葵说的话。

「这个嘛……关于这个还不清楚。」

「那你就说服你的父母，让你和我们念同一间大学，或是同一个县市的大学。就算念不同大学，只要这样也能再一起拍电影了吧，对吧？」

小葵不只向诚，也向我确认，虽然有点困惑但也只能这样想。

确实如此，如果念国外的大学就无能为力……但如果在日本念附近的大学，要一起拍电影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，我虽然这样想……

「所以说，解决了。所以小翼，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，虽然说要转学去国外，也不是因此和月岛分手，虽然会变成远距离恋爱啦。」

在此我终于发现小葵是在体贴我。

「……我的表情有那么悲伤吗？」

「有，就跟小学时看到营养午餐的甜点超兴奋，结果甜点从托盘上掉下去还自己踩到时一样悲伤。」

听到从小认识到大的小葵这样说我才想起来，确实发生过这种漫画情节般的事情。

回想起来后，诚支支吾吾地开口：「什么？我跟营养午餐的甜点差不多吗？」

「与其说跟营养午餐的甜点差不多，倒不如说比甜点还差，不对，是根本不如甜点。」

「什么！」

「闭口不提重要事情的家伙没资格说话，真是的，要说就早一点说啊，你难不成想要浪费所有我在社团里教你的事情吗？」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「我要的不是道歉而是弥补，为了不浪费，你绝对要回日本念大学，知道了吗？同一个县市喔，知道吗？」

或许因为小葵恐怖地再三强调，诚说着「唔、嗯，我知道了。」应允，小葵大概全算计好了，她应该也很惊讶但努力让气氛开朗起来避免变得太沉重。

我和被小葵强迫应允的诚对上眼，他虽然弯下眉角但也笑着。

我的思绪还没完全整理好，但正如小葵所说，或许只到升上大学为止，那么虽然有点寂寞，也只是一年多时间。

「话说回来，小翼，我们还要买礼物给笑菜和一花，差不多该走了。」

当我思考时被小葵催促，我们通知笑菜和一花社团活动临时休息，也答应要买礼物给她们，为了实现承诺，我们三人一起去纪念品商店。

「这也是月岛请客啊。」

前往商店路上，小葵这样对诚说，「咦？」诚相当困惑。

「月岛，你也没对笑菜和一花说要转学的事吧，那么你应该知道是谁得帮你说话吧？嗯？嗯？」

「礼物请务必让我出钱。」

他们两人努力想让气氛活络起来，我想起诚早上也对小葵屈服的那一幕，「诚，你好弱。」我一这样说，两人都露出笑容。

在那之后，我也拿出和平常相同的气氛。和小葵一起边捉弄诚边买礼物，结束之后前往最近的车站，幸好车内有位置可以坐。

大概玩累了，小葵在车上睡着，或者是在装睡。

我和诚醒着，我牵起他的手，他转过头来看我。

「诚，大学……绝对要回来喔。」

诚直直注视着我，温柔的他回答「嗯」。

隔天放学后，诚在社办里把礼物给笑菜和一花后，对她们说要转学的事情。

第一次听到此事的两人非常惊讶。

「什么！诚学长，国外是要去哪？」

「预定要去新加坡。」

「这样啊～阿诚加入之后，我们好不容易变成五个人的耶～」

「嗯……但大学之后，我打算回来念日本的大学，这样一来又能再一起拍电影了吧。」

两人感到很遗憾，但也理解既然因为双亲的因素也无可奈何。

而和昨天不同，诚大概也下定决心，明白对两人说升上大学后会回来。两人听到之后也放心了，如此一来也只有一年多。

只不过诚也说了，因为要做转学的准备，接下来会常常请假。

正如他所说，他隔天中午之后早退，所以也没来参加社团活动。

诚似乎也对班上同学说了转学的事，他的导师正式在班上告诉大家。

我现在仍没什么真实感，但诚到了冬天真的会离开，直到他升大学回到日本来之前，都无法轻易见面。

诚下午早退那天，我在第五堂课的下课时间到屋顶上。诚之前说他自己已经用不到了，所以把屋顶的钥匙给我，我用了那把钥匙。

冷风吹拂空无一人的屋顶，我站在铁丝网旁看天空。

「还特地用上钥匙，你来这边干嘛啊？」

虽然有点吓到，我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见小葵，她朝我走过来。

「没有，没特别，只是突然想要看天空。」

小葵在我回答时走到我身边，空了一拍之后问我：

「该不会在想月岛吧？」

「……看出来了？」

小葵苦笑。

「当然看得出来，你以为我认识你几年了啊？」

「小学六年、国中三年、高中一年半，大概十年半？」

「你忘了算幼稚园，保守估算也要再加三年。」

我不禁脱口而出「超久」，小葵微笑着淡淡说：

「你和月岛认识了大概一年半吧。」

「嗯，对，身为社团伙伴大约半年。」

「那么，你在想月岛的什么啊？」

我再次将视线望向天空，检视自己的心。

「总觉得……会变得很寂寞。」

这句话坦率地从我口中说出，小葵用力吐一口气。

「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面……你太夸张。」

「是这样吗。」

「嗯，得分隔两地一年，我懂你会感到寂寞的心情，但这样很不像你耶。」

「我是怎样的人啊？」

「电影笨蛋。」

即使小葵明白这样说，我也不会感到不悦，反而甚至感谢她愿意陪伴这个电影笨蛋。我肯定在看不到的地方给小葵添了很多辛苦。

「但因为和月岛的关系，让你学到许多感情，这不是很好吗？我觉得能够活用在今后的电影制作上。」

「……嗯，说得也是。」

「而且我刚刚也说了，就算他转学也不是一辈子见不到面。只是一年多时间而已，拍拍电影准备大考，一下子就过去了喔。」

小葵虽然不怎么亲切，但从以前就很温柔。她大概，不对，她肯定在鼓舞我没错。发现这件事之后，感觉身旁的儿时玩伴比平常更令我爱恋。

「小葵谢谢你，谢谢你总是陪在我身边。」

当我道谢后，大概事出突然让小葵有点惊讶。

「小翼，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？」

「啊～嗯，吃了恋爱和友情。」

「感觉两个都很浓郁，会胃烧心。」

我笑了出来，小葵也跟着我笑弯嘴角，她大概放心了，说着「那我先回教室，你可别迟到啊。」后离开。

我边感谢小葵的存在，沉默目送她的背影。

6

隔周起，诚开始正式准备转学到国外的事情，来学校的时间也变少。

与之同时，参加社团活动的次数也减少。

时间来到十一月，直接和诚见面的时间变少，但讯息往来变多，远距离恋爱这名词，在我心中逐渐成为现实。

以前的我知道后应该会吓一大跳，我上网查了远距离恋爱，阅读文章，慢慢调整自己的认知。

有这种经验的人比我想像的还多，也有一定比例的人持续远距离恋爱三年以上。与之相比，我们只有一年又几个月，正如小葵所说，忙着拍电影和准备大考，时间肯定一转眼就过去了。

诚没办法上学的日子，只要我传讯给他，他也会很规矩地回讯。

当我在下课时间传讯给请假的诚时，小葵出声喊我：

「干嘛？和月岛？」

「嗯，远距离恋爱的准备。诚很勤劳，每则讯息都会回我。」

「还真有月岛的风格，但下个月就要期末考了，你节制点啊。」

「好啦～」

下课时间结束，第三堂课开始。虽然小葵要我节制点，但我上课时也不小心就想和诚联络。

在我收到回讯前看黑板时，因为我坐后面才知道。

坐我前面的小葵，明明要我节制点，她却偷偷在摸手机。而且还不止一次，我仔细观察后发现她上课中摸好几次手机。

虽然很罕见，但她很勤快地在和谁传讯息。

上午的课上完来到午休时间，我拿着便当和小葵一起去社办。

加上笑菜和一花，我们总是四个人一起吃饭。因为小葵希望中午可以是只有女生的聚会，所以诚不曾加入其中。

「这样说来，今天有别班的男生问笑菜联络方式耶。」

吃饭时，一花有点兴奋地如此说道，小葵冷静地回她：

「又来了？笑菜真的很受欢迎耶。」

「有吗～还没有小翼受欢迎吧。」

「咦？我？没有吧，我是怪咖没特别受欢迎啊。」

「唔，无法加入你们的话题啦。」

一花的发言惹笑我们，想到上课时的模样我突然在意起小葵。

「真要说起来，小葵比我还更受欢迎吧。」

我抛出话题后，「啊？我？」小葵吓一跳。

「啊～我觉得应该也很多人很在意小葵学姐喔，特别是低年级的。」

「这才真的没有，小翼是怪咖，我是恐怖的人。」

「唔，无法加入你们的话题啦。」

「一花，你有好好加入大家的话题啦～」

交杂着如此的对话开开心心度过午餐时间，午餐时间结束后，小葵警告我「我得准备上课先走了喔，小翼，你可别跷课。」后先回教室，在只剩三人的社办中，我忍不住问笑菜和一花。

「那个啊，你们今天上课时有跟小葵传讯息吗？」

「咦？我没有喔～」

「我也没有，小葵怎么了吗？」

「虽然没有确切证据，但难得看见小葵好像很勤劳和谁在传讯息耶。」

虽然也想过是家人的可能性，但我感觉不太对，听到我这样说，两人都凑上前来。

「什么，小葵吗？是跟男生吗？」

「这样说起来，她最近拍摄中确实也三不五时会摸手机耶～」

「就是，我还在想好难得看见小葵这样耶。」

我也在拍摄空档中传讯息给诚，所以没资格说别人，但这是小葵平常很讨厌的行为。

我们自然而然开始讨论起小葵和谁在传讯息，虽然同班但我没有头绪，两人也同样没头绪。

话说到一半，笑菜好像想到了什么「啊！」的一声惊呼。

「干嘛，怎么了？」

「啊～没有啦～虽然不太好，但我之前拍的但最后没用的画面里，可能有拍到小葵学姐传讯息的对象。阿诚没来，我们在操场上拍片的那天。」

这发言超乎我预料，「拍了没用的？」我惊讶地确认。

「嗯，在你确认画面时，我也拍了风景用的画面。然后就把滑手机的小葵学姐和她的手机画面也一起拍进去了，结果我拍的风景画面不是很好，但我姑且有存进电脑里啦。」

要确认那个影片再怎样也令人踌躇，但当我发现时，一花已经喊着「哪个哪个？」去碰储存影片档案的电脑了。

「喂，一花，就算是儿时玩伴也不好吧。」

「一花，你真的很喜欢恋爱话题耶～」

「小葵从以前就很晚熟，我们不帮她可不行啊。」

「一花，你又要像小学时那样，被小葵弄哭了喔。」

「只看名字，只看对方的名字就好。」

没有办法，我只好起身要用物理性方法阻止她，「咦？」盯着电脑萤幕的一花惊讶出声。

「一花怎么了？难不成你已经找到了？」

「呃，是找到了没错……但对象就是小翼耶，你看。」

「什么～？」

我在心中对小葵道歉，确认一花找到的影片。还利用软体的功能放大，清楚看见小葵手机上的画面。通讯软体的画面上方显示对象为「美波翼」，也就是我。

「真的耶，是我。」

「啊～你们两个果然是那种感觉～」

一花很失望，笑菜则是话中别有深意。只不过，确认画面的我感到非常诧异，因为画面上显示的讯息内容，是我熟悉的内容。

我一瞬间很混乱，我想要问一花确认，但不是当事者不可能会知道，一花感到遗憾地离开电脑前的座位，我看着电脑萤幕。

我冷静下来再次确认，小葵的手机上，显示和我的交谈。

因为对象是我，这也是理所当然。但是……这无法解释啊，为什么？

画面上显示的不是小葵和我的对话，而是「诚和我的对话」。

7

午休时间结束，我没告诉笑菜和一花，独自整理方才那档事。

小葵的手机画面上，显示诚和我的对话。

从诚那边看到的通讯软体画面，不知为何出现在小葵手机上。

有几个可能性。一个是诚截图之后传给小葵，小葵正好在看截图。但如果这样，就会留下「为什么要这样做」的疑问。

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可能性。

通讯软体帐号，只要知道帐号和密码并下载软体，即使不是本人也可使用该帐号。

流于恶用就是偷人帐号，至于其他使用方法，虽然我没听说过，但也可以监视或代理。但这种情况下，诚应该收到通知时会发现，不可能没得到诚的许可做这种事。

隔天诚来社团活动，虽然我有想过要问他，但不知为何怕得问不出口。

我不是不信赖诚，也没有怀疑小葵。

但回想起来，他们两人偶尔会说悄悄话，也曾看见他们交换视线共享什么事情的画面。诚和小葵该不会……是在交往吗？

不对，那不可能，他们两人不可能瞒着我做这种事。

只有这点我绝对不可能错判，但是，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……

隔周周一，诚因为转学事宜再度请假。

我在上课中为了做实验传讯息给诚，接着从后面观察小葵，她在我传讯给诚的几秒后摸手机。

小葵操作手机，几乎就在小葵抬头看黑板的同时，我收到诚的回讯。接下来在上课中，我做了好几次相同举动来确认，我没想错，真的为什么会这样？

不知为何，小葵代替诚回讯给我，且文章内容毫无怪异。

那天从一大早开始下雨，放学到社办集合后，对大家说今天社团活动休息。我打算在笑菜和一花离开后问小葵。

问她，为什么她用诚的帐号。

只不过，我不确定小葵会不会老实回答我。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，笑菜和一花邀大家一起去喝茶，听说邻镇的站前有家推荐的咖啡厅。

但我还没回答，小葵先说了「对不起，如果社团活动休息，那我今天想去一下图书馆。」婉拒。

我决定答应笑菜两人的邀约，离开学校，四个人撑伞一起朝车站走去，抵达车站后，和说要搭公车去图书馆的小葵分别。

我们前往收票口途中，我说着「对不起，我突然想起来老师找我去办公室。」对笑菜和一花道歉。让她们两人去咖啡厅，我急忙跑到公车站去。

小葵正在等公车。

我心中有个疑问，小葵真的要去图书馆吗？是不是其实有什么理由，现在打算要去见诚呢？

百般犹豫后，我排到队伍尾端。公车到站后小葵上车。

紧张的我也搭上公车，小葵在前方座位坐下看窗外。

她没有发现我。

最后在公车开动后，小葵也没发现坐在后面的我。

经过第一个站牌，第二个、第三个，抵达图书馆所在的第四个站牌。

小葵没有起身的迹象，但她在抵达第六个站牌时起身，和几个乘客一起下车，我也跟着下车。

下车地点是医院前的公车站，这也是小葵妈妈工作的医院。

虽然我有非常多疑问，但都跟到这里来了也不能回头。我拉远距离跟踪小葵，大概因为雨声消除气息，小葵没发现我。

小葵熟门熟路地走进医院，独自在院内前进。

小学某次暑假，我曾陪小葵来医院。护理师们有专属休息室，我和小葵一起去那边送东西给她母亲。

小葵没往那个方向走去，到柜台办好手续后前往不同地点。

虽然觉得会被医院的人阻挡，但我仍跟着小葵走。幸好没人喊住我，小葵搭上电梯。

我差一点要放弃，但电梯在三楼停下来。我急忙从一旁的楼梯上楼，抵达三楼走出走廊时，正好看见小葵走进角落的房间。

我一看楼层导览这边是病房，看来小葵是来探病的。

但她是来探谁的病啊？我从不曾听小葵提起这件事。

我冷静下来之后朝小葵走进的病房前进，抵达病房前，看到外面显示的名牌确认了病患的名字。这里是单人病房，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
月岛。

我搞不太懂意思。上面写着我很亲近的人之名。

月岛是诚的姓氏……不对，但是，不可能有这种事。话说回来诚是因为转学事宜才请假，不是因为生病请假。应该如此啊。

我突然想起那天诚在社办里睡着的事，虽然他们说是失眠症药物的副作用，但他手的冰冷温度……

《诚，你现在在哪里？》

我好不安，拿出手机传送讯息，立刻显示已读。

《现在在家啊，怎么了吗？》

若无其事地接到诚帐号的回讯。

这是谁回讯的呢？是诚还是小葵？如果我全然信任眼前画面上的讯息，那么诚在家里，绝对不在这扇门后面。

所以……这扇门后的，只是凑巧相同姓氏的人。

没错，肯定如此。小葵或许代替诚回讯给我什么的，这些全都是错觉，是我搞错……

我下定决心，用力拉开门。

病房中的小葵转过头来，看见我吓一大跳。

她手中拿着手机，上面显示刚刚我和诚的对话。

而诚躺在病床上，闭着眼睛，身穿病人服的诚沉睡……

明明说因为转学事宜请假的诚，不知为何出现在医院单人病房里。

第一卷 Scene 4.你不知道我还剩多少时间

1

第一次因为病症失去意识，是在暑假中的七月底。

那几天前，我和美波同学去动物园约会。

在此之前，我没有特别异状，可以正常生活。不曾对约定感到恐惧，可以自由去想去的地方，也没有行动限制。

但开始出现症状后，产生许多变化。

第一次出现症状那天早上，正如事前听说的有征兆。早上起床时体温特别低，在这之前我每天都会量体温，第一次这样。

我犹豫之后还是坐到餐桌前，对父母说低体温的事。

一瞬间，房里悄然无声。

「这样啊。顺带一提，诚你今天中午想吃面线还是荞麦面？」

在厨房做早餐的父亲，用与平常无异的语调问我，母亲也毫无动摇地边看报纸边说：「我中午也吃面食好了。」

两人没有骚动也没有惊慌，非常普通地对待我，老实说这让我十分感激，因为我能维持自己的步调。

有个名叫「猝睡症」，一种毫无前兆突然睡着的疾病。

这和我的疾病类似，同样会突发性失去意识。不仅如此，随着病情加状，失去意识的频率和时间也会增加。

从中期到末期的过程中，会失去意识好几周，在那之后，失去意识的时间会比清醒时间更长。

只不过，只要不到末期就不会每天出现症状，虽然不算很严谨，但听说出现症状前会有预兆，以及失去意识前也会出现前兆。

我告诉双亲低体温之后，战战兢兢地到洗脸台刷牙。在上厕所时想着要是现在失去意识也太丢脸了吧，一想到这里就让我坐立难安。

好不容易回到餐桌前，之前导师曾对我说，如果吃饭时感觉就要失去意识要赶快把嘴巴里的食物吐出来，为了避免我噎到。

我突然失去食欲，难得父亲总是准备美味又健康的食物耶……

结果，我早餐只喝了味噌汤，过一会儿，父亲目送母亲出门工作。

母亲只是转过头来对我说「我出门了。」后对我微笑，没说太严肃的话题，但这是因为体贴我，她其实相当痛苦。

当我出现预兆时得配合研究，做准备要去医院。

父亲联络医院，我也联络美波同学说家里有事社团活动要请假。

各自做完准备后，两人一起坐上车。为了避免失去意识时撞到头，我放倒副驾驶座的座位躺下，车子静静开动。

为了让有生命危险的人能用救护车，我们早已决定尽量不叫救护车，而是请父亲开车送我去医院。出现预兆当天该怎么行动，我脑袋中也有清楚的计画，即使如此，心脏仍因为不安而剧烈跳动。

车子终于抵达医院，父亲替我办手续时，我坐上护理师替我准备的轮椅，这是为了避免我跌倒。护理师替我推轮椅，和父亲一起前往病房。强迫我自觉自己是病患的轮椅，让我的精神有点难受。

抵达的单人病房中摆着生理监视器，这让我身体紧绷，但似乎需要取得失去意识之前的数据，所以我换衣服后装上仪器。

总觉得突然好想要见美波同学，好想要回那间社办。

我在床上坐下后，负责的医生来了，和父亲一起谈话，抽血，接着只留下我和父亲。

我知道父亲有带工作用的电脑来，我拜托他别顾虑我，尽管去工作，父亲点头表示明白了。

「如果你不介意，要不要一起玩什么游戏？我有带扑克牌喔。」

我还以为父亲要在病房的桌子上开始工作，没想到他转过头来如此说道。

他手上真的拿着扑克牌，还特地带扑克牌来也太有趣，我笑着摇头。「这样啊。」父亲苦笑，把视线拉回电脑萤幕上。

我在床上躺下，看着天花板，心情毫无余裕可以做其他事。

边想着我何时会失去意识，忍受时间度过。

就这样过了一小时、过了两小时，时间好沉重，速度缓慢。

但我没有出现异状，时间又再过去，到了午餐时间。

我有自觉肚子饿了，即使如此还是害怕用餐，完全不想吃东西。

当我发现时，父亲已经打开带来的背包。我坐起身看那是什么，父亲拿出一个保冷袋给我。里面有圆形便当盒和保冷剂，一个小保温瓶。

我打开便当盒吓了一跳，里面整齐摆放着我喜欢的蛋丝以外，还有火腿和小黄瓜的细丝，和卷成一团的面线。

在我语塞之时，父亲对我微笑。

「保温瓶里面有我自制的沾面酱，面食肯定比较好入口吧？」

……这让我有一点想哭。

父亲早上问我时，我心情毫无余裕也不知道父亲有什么意图，所以没有回答。但父亲仍考虑着我，替我准备了容易入口的食物。

我拿起外出用的筷子，夹起面线沾酱送入口中，咀嚼几次后便滑顺地滑过喉咙，我不害怕用餐了。

「爸，很好吃喔。」

在我说出感想后，父亲咧嘴一笑。

「那太好了。」

父亲也拿起相同的便当吃，我们顺利吃完各自的午餐。

我还没有异状，就这样又过了一小时。

该不会只是我的错觉吧？我突然开始思考这种事，不只病症预兆，就连我生病这事都是错觉。

如果这样，今后就没有任何忧虑。

我可以和美波同学继续交往，也能继续一起拍电影。和美波同学讨论未来，一起烦恼升学，一起努力念书准备大考……

我或许也能办到这些事，这是多么美好的希望啊。

我对自己的想像情绪激昂，梦想着寻常可见，稀松平常的日常。

但我生了无能为力的疾病，这不是我的错觉。

我的意识突然朦胧，视线开始晃动，无法对焦。我勉强想欺骗自己有灰尘跑进眼睛里时，忽然感到猛烈寒气。

明明感到寒冷但新陈代谢变得诡异，我开始冒汗，啊啊，还真是不留情呢，啊啊。

这是医生说过的，失去意识的前兆。

「爸……对不起。」

我努力挤出声音，试图传达自己的状况。我好冷、好冷，但止不住汗。父亲的声音好遥远……

「诚！诚！」

下次再醒来时，我有点无法连续掌握自己的状况。天花板的灯点亮，看起来这里是病房，时间是晚上。时光飞越，我一瞬间来不及整理发生了什么事。

「诚，你醒来了啊。」

我听到声音转过头去，父亲在面前，我躺在床上。

「爸……」

不只父亲，母亲也在身边，一脸担心地看着我。

我差点脱口而出「对不起」，但这句话会让父母伤心。我或许会继续让两人伤心，但我不是为了让他们伤心才出生。

我想要笑，和很多人一起笑，所以……

「早安，虽然已经晚上了。」

我努力说出拙劣的玩笑话，稍微缓和紧张感。终于笑弯嘴角的两人也接着说「诚早安，虽然已经晚上了。」「诚还真是贪睡呢，都已经晚上了。」

听说我失去意识大约六小时。

双亲似乎在这段时间和负责的医师聊过，很遗憾的，我的病情确实恶化中。已经取得研究所需的资料，所以医生允许我回家，我们三人一起回家。

就这样，令我畏惧的病症开始出现。得想办法与这些症状相处才行，与病症共存成为我活下去所需的任务。

但我也想，或许令人意外的可以和它好好相处。

虽然会突发性失去意识，但有预兆。只要出现预兆的日子请假不去上学跟社团，就能把对他人造成困扰的可能性降到最低，也不会被他人发现我生病。

虽然有点慌张，但第二次发病时比第一次处理得更好，第三次时也相同。当时为了检查住院，隔天母亲来接我回家，我还鼓舞沮丧的母亲。

无论什么事，人类迟早都能习惯，我学会这件事。

但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，学到也会被这种习惯暗算。

2

暑假也过了一半，即将来到盂兰盆节的那时。

速水同学找我去咖啡厅，我和她之间在那之前发生了一些事。

『那个时候到了我就会和美波同学分手，所以你别担心。』

那时，我对她如此说。

这是我开始出现症状后，隐隐约约决定好的事，我的身体确实被疾病侵蚀，将来有天会没办法上学。

到时我会假装要转学，接着从大家面前消失。

我也会用转学的理由和美波同学分手，美波同学或许会难过，但肯定比起我死掉还来得不悲伤。

只不过，我对速水同学说的这句话有点太大意了。她对此感到疑问，其实我不想和谁有约定，但为了和她谈话还是立下约定。

当天早上量体温时很害怕，我说服自己如果正常就没问题，确认体温。

但有时，人生毫不留情。我的体温很低，出现预兆了。

其实此时我应该要传讯息给速水同学取消约定才对，但我之前都在下午失去意识，我和速水同学约在上午见面。

即便生病，我还很健康，并没有衰弱。上午办完事，中午前回到家之后去医院，现在的我应该起码能做到这些。

我隐瞒家人低体温的事，前往和速水同学约好的咖啡厅。

同时怀抱「应该没问题」的希望，以及「如果真的昏倒了该怎么办」的恐惧。

抵达咖啡厅时松了一口气，再来只剩和速水同学说话，接着就能回家。我决定对家人说早上忘了量体温，中午量才发现低体温。

和速水同学稍微闲话家常，过一会儿她才问我之前那句话的意思。

在此，我对她说出我冬天要转学的谎言。

接着在那之后，恐怖的事情发生了，我的意识开始朦胧，视线变得模糊。

在寒气袭身的同时，我顿时后悔，我太小看自己的病了。

但只是昏倒一次，之后应该有办法找借口。只要说我从小体弱多病，只是热坏身体了就好……

「你……该不会要死了吧？」

所以在暑假只剩十天的那天，速水同学在公园里这样问我，我吓了一大跳。

虽然想要打迷糊仗，但结果以失败告终。接着在那之后，大概是我们彼此第一次放松肩膀力量自然说话，第一次自然互视而笑。

而这也是第一次，我对同学说出自己的疾病以及所剩不多的生命。

速水同学相当错愕，只能令人感到错愕、悲伤的自己真的很没用，但在和她说完之后，发生出乎我意料的事。

「可能会失去幸福的人，别这么轻易放弃现在的幸福。我也会帮你，这不是为了你，而是为了人类的尊严。也为了不让小翼伤心。」

速水同学愿意帮忙我，帮我对美波同学隐瞒我的病。

对想继续校园生活的我来说，这是相当大的助力。

在那之后，速水同学在社团时间都尽可能和我在一起。

但我的病情恶化得比想像快，在制服换季后的十月某天，我才得知这件事，我在放学后的社办里突然失去意识。

那天早上体温不低，我放心去上学，放学后也参加社团活动。

拍摄中发现电影剧本有点矛盾，我和速水同学两人回社办修改。

在这之中，我莫名感到全身无力，意识开始朦胧，世界变得模糊，寒气袭身。出现丧失意识前兆的全身冒汗，我感到不知所措的同时也快哭出来了。

为什么，这是为什么，今天应该没事的啊。

速水同学似乎立刻察觉异状，大喊着「月岛！」

再次清醒时，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天色逐渐开始转白，父亲坐在病房的沙发上，双手环胸睡着。

虽然觉得很不忍心还是唤醒父亲，按下护士铃通知医院我醒来了。

负责的医师来了之后替我做详细检查，虽然还不清楚详情，但也对我们说了病况恶化的速度可能比想像快。

接下来不只早上起床时，我一整天都需要注意自己的体温。

接受检查前也确认讯息，虽然我很担心在社办里失去意识的事情，但速水同学和知道内情的保健室老师一起替我好好处理了。

真的对速水同学和老师感激不已，不管怎么谢都谢不完。速水同学传来的讯息中也包含重要事情，我仔细过目避免有所遗漏。

《为了让小翼相信我，所以我对她说你有事瞒着她，其实你有失眠症》、《我说失眠症的药物副作用很强，只要你一睡着就很难醒来，体温也会变低》、《小翼相信了》。

正如讯息所说，美波同学相信了我有失眠症吧，从下次再见面起，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改变，变得对我多有顾虑起来。

很抱歉让她感到顾虑，但总算防止病情被拆穿这最糟糕的事态发生。无论如何都得隐瞒病情才行，也为了不让美波同学伤心。

虽然如此期望，但也会因为其他事情而让她伤心……

「那个……就是啊，这周日要不要去约会？我们最近彼此都有事没办法去约会，我……我想和你一起去游乐园。」

十月即将结束时，美波同学如此邀约我。

自从我们交往后，包寒暑假期间在内，我和她约会过好几次，但在病状出现之后，配合我的状况都只在社团结束后约会。

那天，来约我去约会的美波同学罕见地紧张着，自由奔放的她期待着对方的回应而坐立难安，我犹豫不知该怎么办。

我明白拒绝才是正确答案，但她这般害臊，却又期待着我的回应，我无法拒绝她。

和美波同学约好之后，我还以为速水同学会生气。但她只对我说：

「如果你希望，我觉得你不用勉强自己拒绝。」

「月岛……你别放弃自己的幸福，我明白这是难以拒绝的状况，我明明也可以强行介入阻止，但顿时无法动弹的我也有错。」

速水同学要我别悲观，就等到当天看状况。

如果事情顺利，或许能毫无障碍地成功约会。期待这一点幸运也不会遭天谴，如果发生什么意外，她当天也会帮我。

这句话给了我勇气，约会当天早上，我边祈祷边确认体温。

我不太愿意相信，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，是低体温。

我没时间沮丧也没时间悲伤，我拿起手机要和速水同学商量今天的事情。或许受到心理影响，我边感受着倦怠感边打电话。

速水同学彷佛自己的事情一般替我伤心，但她立刻重振精神说：「总之你先联络小翼说临时有事，剩下的交给我来帮忙。」

但是，我的意识在那时已经开始模糊，这是失去意识的前兆。

我还没联络美波同学，我诅咒着太不是时候了，眼睛无法聚焦，开始冒汗，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了。

「喂，怎么了？该不会……月岛、月岛？」

当我清醒时，我人在医院。一如往常的单人病房，我又来到这里了。我不甘心地不禁干笑，病房里的时钟指着下午四点，双亲也在病房内。

替我按了护士铃，在等待检查的时间，母亲把手机拿给我。收到好多通知，除了来自美波同学的几则通知外，其他全部来自速水同学。

速水同学在那之后急忙跑到我家来确认，对双亲说明她知道我生病的事，三人一起发现在房里失去意识的我。

不仅如此，她在那之后急忙前往美波同学所在的站前广场，对她说我和机车相撞出了小车祸。为了增加可信度，她还对身为护理师的母亲说明状况，请母亲帮忙协助。

我现在不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，速水同学如此大力帮忙，也给她母亲造成困扰了。

首先我先传讯息通知速水同学我醒来了，因为我的手机被说成在车祸中毁损，所以我用公用电话打给美波同学。

美波同学听到我的声音后放下心，虽然出现我把机车搞错成速克达的场面，但我们闲话家常，笑闹，接着约好学校见后挂断电话。

《小翼非常担心你没出现在约好的地点，因为你不是会爽约的人，所以她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》

那天，等到全部尘埃落定后，速水同学传了这则讯息给我。

《这次的事情是我太天真了，我没有判断好，对不起》

速水同学完全没理由对我道歉，因为我的判断才真的不好……

只不过，我也差不多需要决定退出的时刻了。

3

检查拖长所以隔天请假，但我周二有办法上学。和美波同学打招呼后为周日的事情道歉，接着约她今天一起去游乐园。

今天中途失去意识的可能性很低，更重要的是有重要的事要对她说。

美波同学虽然惊讶也开心地同意，结果速水同学也一起同行，我们跷课在平常日去游乐园。

三人一起玩，真心玩得很开心，我中途量体温也没有发病前兆，和她们两人一起玩到傍晚。最后搭上摩天轮，离开摩天轮后在广场和美波同学独处。

「其实我……已经确定要在冬天转学到国外念书了。」

我终于对她说出这件事了。

说我不痛苦是骗人的，但这绝对必要。

美波同学对这突然的事情感到惊讶，或许是我的错觉，但她好像想要挽留我。在此，我又受到速水同学帮忙了。

「就算说没办法一起拍电影，也只有一年多的时间吧。」

但这个场面让我多少有点混乱，我不明白知道我苦衷的速水同学为什么会开口说出未来的事情。

即使如此，我还是配合速水同学，说我会回来日本升大学。

千万拜托美波同学能接受。

那天晚上，我回家后打电话给速水同学，为了问她那句话的意思。

「小翼她……比你想像的还要更喜欢你。」

速水同学这句话中，带着忧虑以及悲伤。

「如果因为转学而分手，小翼会非常伤心，可能会因为太突然而无法放弃。就连今天，我觉得她应该也想要说出她不要，所以我为了让她能接受才那样说，让她以为只是到大学之前没办法在一起而已。」

我静静听她说，她接着说起非常现实的事情：

「只要时间过去，人就会对很多事情感到暧昧不清，这很正常……所以你和小翼因为远距离恋爱而逐渐减少联络，慢慢疏远，最后自然消灭，这形式最好。这样也能让她慢慢放弃你，我也会在旁边帮忙。或许很残酷，但你已经创造出你的世界来了。」

为了达成目的，她也提出具体提议，她希望我把通讯软体的密码告诉她，为了避免发生上次相同状况，在我失去意识时，她会代替我回讯，在我死了之后也……

考量对速水同学造成的负担，我没办法马上答应。

但速水同学说服我这是最好的方法，我也决定接受，为了预防不测，我也把手机的解锁密码告诉她。

我的时间正逐渐减少，得作好准备，作好觉悟才行了。

考虑病情加重时的状况，我和父母对学校表明今年年内要退学的意愿。

考量我的顾虑后，决定对同学们说明我要转学而非退学。

我也对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说了转学的事。

像这样对大家说完后，我也轻松许多，因为白天量出低体温早退时，也能拿处理转学事宜当借口。

我的病情持续恶化，进入十一月之后，还曾失去意识整整两天。

医生说早的话，今年以内就可能进入末期。即使如此我也很满足了，能和大家拍电影，能和美波同学在一起，我没有更多愿望了。

《诚，你现在在哪里？》

那天，失去意识的我晚上在医院里醒来。

那是雨水淅沥淅沥从天而降的日子。我确认手机，发现美波同学传来了一则奇怪的讯息。

《现在在家啊，怎么了吗？》

速水同学代替我回讯，很有身为编剧的风格，文章毫无不自然，她完全化身成我了。

让我感到些许疑惑的，是美波同学隔了一段时间才回讯。

《是我，小翼，我现在在你家附近》

《什么？》

《骗你的，吓到了吗？刚好在下雨，我想说可能会有恐怖片效果》

《我都去确认窗外了啦，还想如果看到你全身湿该怎么办》

《如果是以前的电视剧，就会在雨中相拥的感觉呢，我们来试试看吧》

《这样我们会一起感冒，不行》

我把对话看到最后，发现只是杞人忧天而安心。

没必要特别感到疑问，只是刚好空了一段时间，我传讯告诉速水同学我醒来了，她对我说没发生什么问题，一切如常。

一切如常。

每天没有变化，今后也将持续下去。而我正逐步远离。

也因此，能像过去那样去上学，到社办露脸的日子让我相当开心。

我每天拼命活着，在许多体贴与温柔包围中，努力活着。

这样的生活好不容易持续到十二月之前。

只不过，已经到极限了，我的体力和精神都让我难以继续上学。

所以我在此判断，已经足够了。

我放弃继续校园生活，不仅如此，和美波同学的日常也……

「对不起，事出突然。」

过几天就到十二月的那天，我没缺席也没早退顺利参加社团活动。帮忙拍片，拿着器材回社办。收拾完毕后，我下定决心开口。

「其实因为双亲的关系时间提前，我今年就要出国了。然后……从明天开始要处理很多手续，准备工作会变得很忙碌。」

谢谢你们，以及再见。

因为大家温柔、温暖又出色，所以我才能开心地过到最后，真的很谢谢大家。

抱着这样的心思，我心情爽快地如此说。

「已经没办法来上学了，所以今天也是我最后一天参加电影制作社的活动。」

听到我这句话，社办悄然无声，只有空调和电脑持续吐出声音与热气。

「什么？真的假的。」

一花学妹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出声。

如果说出口会显得太夸张，所以我怀抱着感谢之意看着她。

一花学妹，真的谢谢你至今的照顾。刚开始拍电影那时虽然有不安，但因为你频繁和我说话，帮了我非常多，我不会忘记你的温柔。

「什么～太可惜了，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啊。」

下一个出声的是笑菜学妹，我跟方才相同边在心中感谢边看她。

可以饰演笑菜学妹的对手真的是我的光荣，你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呢？虽然我已经无法得知了，但我衷心祈祷你的活跃。

「真是的，月岛老是这么突然。」

当我在心中表达对笑菜学妹的感谢时，速水同学无奈地叹气道。但这是演戏，我事前已经找她商量今天的事情，我们无言地交换视线。

过去至今的事情，我怎么谢也谢不完。因为有速水同学协助，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。对不起，给你添了很多麻烦，但是，真的非常感谢你。

因应大家说出口的话移动视线后，我最后看向美波同学。

她会有什么反应呢？会吓一跳吗？还是会感到伤心？

「诚，一直以来辛苦你了。」

两个都猜错了，美波同学微笑慰劳我至今的辛劳。

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吓了一跳，但我发现一件事，美波同学看起来正勉强着自己做出坚强的言行举止。

这件事让我差点说不出话来，但我得把今天该做的事情做完。

「对不起，这么突然。」

「这也没办法啊，得配合家人的状况才行。」

她说完后又笑了，那是和那天相似，闪耀淡淡光芒的笑容。

「哇塞，难得听见小翼说这么成熟的话耶。」

「有社长大人的感觉～」

速水同学和笑菜学妹也笑着加入我们的对话，多亏如此稍微热闹起来。

美波同学看向两人笑着回话：

「因为有人说，这种时候别耍任性而要笑着目送男人才是好女人的条件啊。」

「啊？谁说的？」

「以前某部电影的女演员。」

「所以你那想法和发言才那么怀旧啊。」

「什么，骗人的吧？很怀旧吗？」

「小、小翼，一点也不怀旧！只、只是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已！」

「一花，你这样算不上圆场啦。」

自然而然笑声盈室，我放下心了。美波同学也因此放松了力量，开始用平常的态度说话。

「这样说来啊，」她接着怀念说起五个人刚开始一起活动，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，我也参与其中，尽情享受和大家最后的一段时光。

说着说着，也说到要送我出国的事。

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说想要到机场送机，但美波同学表示可能会对我的家人造成困扰，所以别送机比较好。

「而且啊，只是一年多又能再见面了啊，诚，对吧？」

我和速水同学事前也想过，如果提到送机该怎么办，我没想到美波同学会先说别这样做，尽管惊讶也跟着点头。

接着大家仍热热闹闹说这半年的事，只要对上眼，美波同学都会对我温柔微笑。

一想到真的要结束了就让我悲伤，如果可以，我想和她再多相处一会儿，即使有时会错身而过，但仍想要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
但我的眼睛已经无法看向未来，接下来只会不停想起过去，只是怜爱着过往。我们前往的方向不同，她会继续活下去，而我步向死亡。

「可以认识大家真的太好了。」

我最后如此说，努力说出寻常可见的道别，而非今生永别。

大家视线聚集在我身上，美波同学代表大家回话：

「我们也相同，特别是我，可以认识你真是太好了。」

就这样，我做完道别所需的事情。以今天为界，我再也不会与大家见面，静静过完剩下的时间。我原本以为会是如此。

「啊，话说回来啊～」

但发生了我和速水同学都没料想到的事。

「你说你今年内会出国，圣诞夜会在哪边？大家每年都会在我家办圣诞派对耶，阿诚最后有办法来参加吗？」

笑菜学妹如此问我，我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我当作圣诞节不存在，从一开始就放弃了。我也希望当作最后一个活动，可以和大家热闹度过就好了，但现在的我无法许下任何承诺。

「笑菜，月岛也有他的预定和状况，别强人所难。」

「哪有～只是问问看又没关系。」

速水同学责备后，笑菜学妹嘟起嘴来，我顿时转过头看美波同学，她看起来像在关注事情的发展，发现我的视线后对我微微一笑。

大概因为她的笑容如梦似幻，让我感觉其中有些许悲伤吧。

「我想，我应该没办法参加。」

强忍想低头的情绪，我回答笑菜学妹，只不过……

「只不过……如果当天有办法去，我可以当天临时参加吗？啊，我想你们也需要准备，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。」

反正都是最后了，我好想抱持希望，我这样想着抬起头。

等到我的病进入末期，怎样都无法蒙混状况。

在那之前，即使我的身体会背叛我，我还是想要拥有自己的希望。因为那真的会成为最后的希望。

笑菜学妹笑着回答「当然可以，当天临时参加也没问题喔～」一花学妹也积极对我说「真希望时间可以配合上。」

速水同学温柔看着我，对我说：「嗯，只要你不勉强。」

最后大家一起拍照，然后传给我。到了放学时间，我们五人在暮色中一起走到大门口。我和美波同学以外的三人在此道别。

「诚，要不要稍微走一下？」

目送大家离开后，话变少的美波同学约我，我点点头，两人一起朝车站反方向迈开脚步。

我们决定走到附近的公园去，在我们并肩行走时，美波同学牵起我的手。

和大家共处时不同，美波同学不怎么说话。抵达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后仍相同，只是牵着手感受彼此的存在。

不知有什么考量，她握住我的手偶尔会突然用力，虽然在社员面前没表现出来，她或许很不舍分离。

我边希望自己记住这份感触、这段时光，轻轻回握。

接着终于日落，周遭变得一片黑暗，从长椅抬头看天空，星光开始闪耀。

我曾在书上读过，这星光是几十年前的光芒。因为太遥远，就连化作光芒抵达地球都要花上漫长岁月，我们对着夜空感受来自过去的光芒。

即使沉默也不讨厌，但当我发现时我已经说出口了。

我将来也会成为美波同学的过去，当然，我不能告诉她。

即使如此，即使偶尔也没有关系，我希望她能想起高二的冬天，有个人像这样和她在公园里手牵手，对她说关于星光的事情。

「来自过去的光芒……这说法真有趣，感觉能用在电影里。」

「要是有拍下来就好了？」

我半开玩笑问，美波同学对我微笑回答：「我想要拍下来，你再说一次。」把手机放在长椅上开始拍夜空。

我又再次说了同一段话，结束时已经将近晚上七点。

我说着差不多该走了，两人一起走到车站。我们始终握着手，抵达车站，彼此通过收票口。

上行与下行，我们的方向不同。彷佛暗示着什么，我的电车比较早抵达。美波同学说要送我，和我走到同一个月台。

等待着电车，不一会儿广播声响起。要搭的电车到站，吐出车上乘客。

我独自搭上电车，转过头，看着站在月台上的美波同学。

请活得久一点，请谈多一点恋爱。

我在心中祈祷。

由我接收的不幸，希望这多少可以成为你的幸福。希望你的人生充满许多喜悦、许多笑容。

「那再见了。」

我最后如此说。

「嗯，那再见了。」

美波同学也如此回应。车门关上，电车抛下她开动。

我有好好忍住泪水了，没在美波同学面前哭泣。从车窗上看见没用地泪流不止的自己，只是一心祈祷她能幸福。

4

隔周起，我展开住院生活。

时间迎接十二月，医生宣告我只剩一年寿命后，已经过了将近九个月。

很遗憾，我的病情似乎确切恶化中。以长达数周的昏睡为暗号，我的病情也步入末期，但已经没有任何担忧了。

我没有错过机会，在病情加重前和大家道别了。

而且还没真的末期，如果事情顺利，我也有参加圣诞夜派对的可能性。虽然知道很困难，但我决定把这当作最后的希望。

开始住院生活后，有许多人来找我。这也没办法，我得的是罕见疾病，是大家的研究对象。年轻人、年长者、外国人，有许多医师来看我。

不仅医疗相关人员，也有和我很熟的人频繁来探病。

「月岛，你过得好吗？」

是速水同学。她轻松面对我，彷佛我不是什么严重的病。和她闲话家常，听她聊社团和美波同学。

「笑菜和一花跟平常没两样，小翼也照着自己的步调来。」

「这样啊，大家都没变真是太好了。」

听说新作品的制作也很顺利，她说完成之后会带ＤＶＤ来给我看。

但我现在所在的地方，是让医疗无能为力的人可以宁静安度剩余时光的病房，大概是医院的决策，休息室和病房里都没有电视。

「你每天都很闲吧？」

「嗯，但我可以用手机，清醒时都会和美波同学传讯息。」

「你觉得这样可以那就好，我替你带了手机用的ＤＶＤ播放器来，不介意的话请用，我借你几部推荐的电影。」

刚认识那时，我完全没想过会和速水同学变得要好，我接受她的好意，向她借了ＤＶＤ播放器和电影，电影加入我的日常生活中。

在她要求下递出手机，她替我下载播放器专用的应用程式。

只不过，我有点太大意了，速水同学看见我的手机画面吓一跳。

「咦？你只有装通讯软体和月历耶，为什么？」

正如她所说，我的手机几乎没装应用程式，游戏、社群软体和新闻软体都没有，我在某天全删掉了。

「因为，我已经不需要了。」

「不需要……」

「虽然不好听，但我不想看，世间的事、未来的事都不想知道。」

因为那全部都会抛下自己前行。我没说出口，也说不出口。

我身处的病房也是因此没有电视吧。这里的病患，身在与世隔绝的地方。世界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，只是折磨我们的存在。

速水同学沉默，我这才发现自己失言，我努力想要当作开玩笑。

「过着这样的生活啊，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老爷爷。但这样说可能对时下的老爷爷太失礼了。」

大概发现我的意图，速水同学也参杂着苦笑对我笑了。

「你可别痴呆了啊。」

「咦？我今天吃午餐了吗？」

「医院怎么可能忘了你的午餐。」

接着又和速水同学聊天，她再三强调要我别担心美波同学。

这点我不担心，在我失去意识时，速水同学也代替我正常回讯，所以肯定在我死后也没问题。

我的回讯会变得越来越慢，变得有时回有时不回，最后……

我和美波同学的关系会自然消灭。

想像美波同学到时可能出现的寂寞与悲伤就让我心痛，但与突然道别相比，承受的打击肯定更小。我如此安慰自己。

不知何时到了傍晚时分，我催促速水同学趁天黑前回家比较好，她点点头，道别后走出病房前，她转过头。

「那个、啊……」

我从床上注视着她，难得见她吞吞吐吐的。

「关于小翼啊……如果把你的事情全对她说，你现在或许也能继续和她在一起，你没想过要这样做吗？」

我被她这提问吓一跳，其实我曾想过好几次。如此一来，我确实或许能和美波同学在一起，直到我的生命终点……

「我没想过。」

我明确回答后，这次轮到她吓一跳。

「好不容易找到可以不伤害美波同学的方法，所以我不想要把她卷进我的死亡中，不想让她伤心。」

速水同学沉默看着我，最后低下头。

「别这样啊……这简直表示你深爱着小翼啊。」

她这样说，我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。

「没有那么严重，我只是很珍惜美波同学而已。」

速水同学离开之后，我坐在床上看窗外。

思考着与死亡相同，应该距离自己的认知与直觉相当遥远的事情。太阳西沉后，那天看过的光辉映入眼帘。

来自过去的光芒，在夜空闪耀。

5

每天不是线状，而是如圆般过去。醒来，度日，睡觉。

差别只在是单纯睡眠或因为疾病失去意识，基本上只有上述循环。

我清醒时会和美波同学传讯息。

讯息中的我，是与疾病无缘，即将前往国外念书的单纯高中生。

看速水同学借我的电影，美好的故事也多会让人自然落泪。我心中也还确实有感触，还有能感受美好的心。

有时也会被感伤影响，拿出以前拍的照片或影片来看。把这些设定为手机的桌面画面，被来探病的速水同学发现，她还嘲笑我。我们两人当作不曾提过那个严肃的话题，互相讨论电影感想。

终于来到圣诞夜前一周，我的病状没什么改变，但也有开心的事情，医生允许我在没有病发前兆的情况下，圣诞夜那晚可以外出。

我对来探病的速水同学报告后，她也替我开心。

又是失去意识又是醒来，终于迎接十二月二十日。

早上，我紧张地量体温，我从至今的经验中找到某个定律。我的现状，恢复意识后的那天和隔天不会有症状，失去意识的时间再长也只有整整三天。

如果今天或明天失去意识，我在圣诞夜那天能维持清醒的可能性极高。

在我等待时体温结果出来了，我心中祈祷着，至今未曾祈祷自己低体温，平常总是看到数字而沮丧，只不过，只有这次……

我自觉心跳快速，恐惧地看温度计，我的体温很低。

那天，我怀抱着希望度过在病房中的日常，中午过后不久，出现失去意识前的征兆。

只不过……有点怪，感觉和先前不太一样，我全身无力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
但我的意识却没有立刻消失，世界持续摇晃。

没有发汗，我用混浊的思绪想着这到底怎么一回事。虽然也想过或许是其他症状，用无力的身体努力按下护士铃。

接着，我断线般失去意识。

再次清醒时，我在黑暗中。

我不禁开玩笑想着，我该不会死了吧。

但不是，只是我身边很暗而已。我还活着，躺在医院病床上。

我应该还有几个月生命，没那么简单死掉。

在此我突然发现一件事，拿起手机。沉睡时应该没有任何时间感觉，但总觉得已经过了很漫长的时间。

今天是几月几号？用几乎要发颤的手指点开手机，显示日期。

十二月二十四日　上午三点五十分。

我沉默注视日期，一瞬间还以为已经过了。

但没有，我确认了好几次，无法立刻冒出感想。

「……太、太好了，太棒了。」

沙哑的声音从我身体挤出来，小小的真实感逐渐变大，化作喜悦包裹全身。

我无法立刻相信，但没看错，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，我在圣诞夜这天醒了，我可以和美波同学还有大家创造最后的回忆了。

虽然觉得一大清早很不好意思，我还是按护士铃找护理师来。

双亲接到联络后，一大早就来我的病房。这是我第一次失去意识将近四天，他们应该很担心，母亲有种感慨万千的感觉看着我。

「真的是……你真的是很会睡耶。」

在我想着能不能回以什么玩笑话时，父亲笑着走过来，用他的大手胡乱搓揉我的头。

「亏你醒来了耶，今天是那个对吧？圣诞夜你和朋友有约定对吧。」

「虽然不能算约定那样重大的事……嗯，是约定呢。」

「今天要外出应该没问题，真不愧是我儿子，很会抓时间。」

「爸你有什么很会抓时间的事迹吗？」

「遇到你妈这我最爱的女人，生出你这最棒的儿子，全都抓超准的啊。」

「这也太强词夺理。」

虽然如此回应，但我也感激得几乎落泪。和家人说完后，趁时间还早赶快联络美波同学，我打开通讯软体。

在我失去意识期间，速水同学也代替我回讯。

我确认着讯息内容，速水同学没有特别联络我要注意什么，我紧张地传送讯息给美波同学。

《今晚的派对，我可以去参加了》

我的讯息立刻显示已读，美波同学回讯：

《太高兴了》

《可能有点害臊》

《我太开心了要全力跷掉补习》

《别全力跷课啦》

《开玩笑的，我很期待喔》

《嗯，然后，我没有准备礼物，这点先跟你道歉》

《你能出席就是最棒的礼物了，别在意啦》

我注视她传送的讯息，不禁深有感慨。

稍微产生那就哭出来吧的心情，因为我可以迎接今天真的太开心了，不知何时，我不是因为悲伤，而是因为喜悦流泪。

活到今天的人生中，我感受过各种不同泪水，但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神清气爽的泪水。

只不过，我不能只是哭，也得联络速水同学，待会儿还要做检查。为了可以和大家一起迎接人生最后的圣诞夜，我开始行动。

这是我第一次失去意识将近四天，上午做了各种检查。

但负责的医师亲切地陪着我，我也没有心理负担。当他问我身体状况时，我说声音沙哑和有类似肌肉酸痛的感觉。

医师笑着对我说这是因为我睡了四天的关系，但人体真的设计得很好，声带和肌肉都在使用之后逐渐恢复正常。

吃完午餐后，下午有比较大型的检查，但空档时间可以自由行动。

工作应该很忙碌的母亲还特地请假替我拿外出的衣服来病房，和父亲两人彷佛自己的事情般相当起劲，替我思考外出的穿搭。

在我们好不容易决定好穿搭时，速水同学来我的病房。我早上也和她取得联系，她特地下午就先来探病了。

速水同学看着病房内四散的衣服莞尔地微笑后，说着「两位好。」向我父母打招呼。

明显看出他们三人早已相识，且双亲相当信赖速水同学。

「你们应该也有晚上的事情要谈，那我们就先去咖啡厅吧。」

父亲说完后带着母亲离开病房，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。

明明前几天才见过面，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。

一如往常闲话家常，我们都不讲太严肃的事，只是互相开玩笑。

「简直跟奇迹一样。」

但在对话之中，我不小心脱口而出，速水同学克制地笑了。

「你太夸张了。」

「但是我的感觉就是这样，我没想到能在最后的最后实现约定。」

「……一般来说，不可能发生奇迹嘛。」

「嗯，就是说啊。」

「只要没人引发，就不可能发生。」

对这令人意外的说法感到惊讶，我不禁注视速水同学，她接着别开视线，有点尴尬地笑着继续说：

「大概是你引发的啦，不是别人，就是你自己。」

速水同学苦笑，这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触动我的心，我如实说出「真不像你会说的话耶。」她瞪了我一眼，无言打我的手。

中途夹杂检查，我的体温也没转低，就这样度过下午时间。

晚上父亲要接送我，傍晚结束检查回到病房时，双亲和速水同学都在。反正都要去，我就邀她和我们一起去笑菜学妹家。

坐上父亲驾驶的汽车，车上播放广播。

今天连社会上的话题也不会折磨我，ＤＪ播放圣诞夜应景歌曲，父亲吵吵闹闹说笑，我还想速水同学可能会很困扰，但她看起来也很开心。

「那么诚，玩得开心点啊。」

我们准时抵达笑菜学妹家，我和速水同学下车，对送我们来的父亲道谢后，抬头看笑菜学妹的家。

时至此时，我才自觉心脏怦通怦通跳不停，发现自己好紧张。

「月岛你别发呆，走啰。」

速水同学这样催促我并按下门铃，听见好久没听到的笑菜学妹回应，大门解锁，我们走过她家腹地来到门前。

今天要和美波同学聊什么呢？第一句要对她说什么？就在我想着这些时抵达门前，「门很重，你来开。」速水同学这样拜托我。

我点点头，抓住门把，轻轻打开门。

「圣诞节快乐。」

开门的同时拉炮声响起，我没想到她们有所准备而吓一大跳，戴着圣诞帽的笑菜学妹和一花学妹站在面前。

不只她们两人，美波同学也在，三人手上都拿着拉炮。

「诚，圣诞节快乐。」

一对上眼，美波同学微笑，我的身体从里往外发麻，欢喜地让我忘了要说话。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回她，回以最适合圣诞节的一句话：

「美波同学，圣诞节快乐。」

人生最后一个圣诞夜，将和我最爱的人们一同揭开序幕。

９　 笑菜的房间（夜晚）

笑菜和一花拉着诚的手走进房间，笑菜和一花吵吵闹闹。

桌上摆着火鸡等圣诞节料理。

诚　　「这些菜是怎么回事？」

笑菜和一花相当自豪地回答大家一起做的。诚吓一跳。

一花说也有准备自制的圣诞节蛋糕。

葵嫌弃地说着感觉会用很多奶油也开心笑着。

翼　　 「好的，诚也已经来了，大家来干杯吧。」

一花　「我们也有准备香槟汽水喔。」

笑菜　「啊，比起那个，我有更好的东西喔～」

笑菜拿出香槟。葵惊慌失措。

葵　　「不行，这绝对不可以啦。」

笑菜不满、葵惊慌失措，一花和翼对此大笑。

诚也微笑地看着这一幕。

（※顶多只是一个范例，没必要完全照剧本来，请用自然的演技顺其自然）

第一卷 Scene 5.我不知道你还剩多少时间

1

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六点。

诚来到笑菜家，五个社员久违齐聚一堂。

笑菜的家人出门不在，她家只有我们几人。笑菜和一花笑闹着带领诚，笑菜房里也早准备好菜肴，我们吵吵闹闹开始举办圣诞夜派对。

一花替大家夹取料理，笑菜说机会难得，还把她家里的香槟拿出来，小葵全力阻止。

诚看着这一幕微笑，和我对上眼时，他的眼睛轻笑。

我忍不住靠近他，在他耳边轻语：

「感觉会有个很快乐的圣诞夜。」

诚带着深有感慨的感觉注视着我回答「嗯」。

看见诚没有任何疑问的样子让我松了一口气，我说着「我去一下洗手间」把这里交给其他人，独自离开房间。

我在走廊摸手机，为了传讯息给诚的母亲。

画面显示日期和时间。

一月十八日　下午六点二十一分。

诚对今天是圣诞夜没有任何疑问，让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。简单跟诚的母亲联络后，收起手机回到大家所在的房间。

做着这些事，我还是会想起那天……在病房里看见诚那天的事。

「这是……怎么一回事？」

应该因为转学事宜请假的诚在病房中，小葵用诚的帐号，伪装成诚传讯息给我。

有太多事情不理解，我也不知道诚在病房里的原因。而且还不是一点小伤、小病的地方，是设备完善的单人病房。

「诚只是单纯失眠对吧？」

我一问，小葵只是沉默看着我，最后才难以启齿地回答：

「对不起，不是那样。」

「那到底……」

「你听过猝睡症吗？偶尔会在电影里出现的，其实月岛是那种病，会突发性沉睡……但他现在很努力在治疗……」

「小葵！」

小葵试图冷静对我说明，我走近她。

「不是对吧？」

「什么不是？」

「不是这样对吧？怎么想都不对，拜托你告诉我，诚的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？」

我忍不住抓住小葵制服的袖子问她，她别开视线。

「我没有说谎，月岛一直深受突发性沉睡的病所苦。」

「那更早一点对我这样说明不就好了吗？但为什么要瞒我？是为了体贴我？甚至不惜用诚的帐号，装作诚本人……」

如果单纯睡眠疾病，那就不需要强硬隐瞒起来，对我坦白就好了。虽然我会惊讶，但我不会因为这样过度费心或讨厌诚。

但诚和小葵，用强硬手段也要隐瞒，这也表示……

「诚的身体……该不会很不好吧？」

我放开制服衣袖，用冷静的语调质问，小葵看着我。

「没有不好啊。」

「你骗人。」

「我没有骗人。」

「那……那你为什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？」

小葵此时才突然惊觉，用手指擦拭眼角，再次别开视线。

小葵比她自己想像的更加情意深重，但也因此会发现世界的冷漠与不经意的恶意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强大而故作冷淡。

但其实她从小学到现在都没变，非常温柔，她最喜欢消失踪影的父亲，在她父亲离开后，她一个人躲在公园里偷哭……

「只是因为病房里很干燥，我眼睛干而已，只是刚好而已。」

回想起来，就是我在公园看见小葵那副模样时，我决定我要一直陪在这绝不在人前示弱，有点笨拙却非常温柔的儿时玩伴身边。

「小葵……」

「干嘛？」

「你总是一直保护着我们对吧，从奇怪的大人、抱着不轨想法接近我们的人手中保护我们……你也是因为这样而想隐瞒诚的病吧？小葵是想要保护我们对不对？但是拜托你，拜托你告诉我真相。」

小葵没有轻易屈服，她持续从我身上别开视线，沉默低着头。但对她来说也到极限了吧，已经很难独自承担这些了吧。

最后，一道泪光从小葵眼中滑落，我好久没清楚看见儿时玩伴的泪水了。

小葵没有拭泪，面对我开口说话。

我注视着她嘴巴的动作，外头在下雨，持续下着雨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当小葵全部说完时，我只能呆然站在原地。

──月岛，他生病了。

小葵这样说。这我知道，自从来到这里我已经隐约察觉诚身患什么疾病。但小葵不只说了这些。

──今年三月，医生宣告他只剩下一年的寿命，所以……

只剩下一年寿命？

小葵重新面对不知所措的我，她已经止住泪水，露出作好什么觉悟的表情，再次对我说。

告诉我诚今年三月，因为疾病听到医生宣告他只剩一年寿命。

不仅如此，也把至今发生的事情全告诉我。诚在暑假时出现症状，才被小葵发现他生病，接着两人共同合作拼命隐瞒这件事。

这全都是诚为了不让我伤心。

我无比动摇，只能靠着极力否定来保有自我。

「骗人，因为诚完全没有类似的举动啊。」

「因为他刻意做出那种假象，人类会把自己感受到的事情当作世界的全部，只要你没有发现，你的世界中就不存在月岛的病。」

小葵如此断言，我和诚共度的时光无声在我脑海中闪过。诚对我表明心意，不知不觉中开始一起拍电影，开始交往，然后……

这段时间诚一直承受着疾病，为了不让我伤心，就跟电影的主角一样一直隐瞒自己的病，甚至不惜扯谎说他要转学……

听完事情始末的我，转头看在床上沉睡的诚。

我不禁碰触他的手，好温暖，他确实有气息，在呼吸，还活着。

但再过几个月，这一切会全部变样。

我没有真实感，即使如此仍让我沮丧。

如果是电影，此时此刻会用怎样的画面呈现？

悲伤的是，这不是电影，而是痛苦的、痛楚的现实。

「那天……诚在社办里果然不是睡着了啊。」

「对不起，对你说谎了，那是他发病了，我和保健室老师一起隐瞒这件事。」

知道他们这样保护着我，让我不知道到底该有什么想法才好。

「那么，你想怎么做？」

但就在我停止思考时，世界仍不停前行。秒针一刻不停歇地走动，沙漏中的沙子也不停滑落。小葵询问沉默低着头的我。

「怎么做是指什么？」

「因为我的错让你发现……但既然你知道月岛的事了，你就得作出决定才行。」

「那是……」

「你要不要告诉月岛你知道他生病了，或者……装作不知情。考量到今后的事情，尽早决定比较好，在他醒来之前。」

我现在不单只是旁观者，而是无庸置疑的当事者之一。

但我脑袋混乱得无法立刻作出结论，拜托小葵让我在这里稍微想一下，小葵说不知道诚什么时候会醒来，换个地方比较好。

但如果可以允许，我想要亲眼认知诚的现状，慎重思考之后再决定。

「我知道了，那我把我的探病证给你，你带在身上。如果月岛醒过来……到时就交给你了。」

小葵离开，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诚两个人。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，注视着诚。

外头持续降雨，室内也下着雨。

没有稀哩哗啦，而是一滴一滴落在我手上。

明明没有诚就要死去的真实感，但所有状况都在告诉我现实。

病房；持续沉睡的诚；儿时玩伴的泪水；应该寻常无奇的诚至今让我看见的阴影。

明明是他更加痛苦悲伤，他却不惜说谎只为了不让我伤心。装作转学消失不见，要让自己成为过去。

但我现在知道诚的秘密了，只要说出口，诚就不需要继续说谎，也不需要从我面前消失身影。

如此一来，我们就能相处到最后一刻，我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。

『人类会把自己感受到的事情当作世界的全部，只要你没有发现，你的世界中就不存在月岛的病。』

只不过……这顶多只是对我的最好选择，小葵刚刚那句话，伴随着重量在我心中响起，小葵说出事实与真实。

如果我说出我知道他生病的事实，诚会有什么心情呢？

到目前为止，诚拼了命要守护我不知道他生病的世界。

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仍拼了命守护。

而我打算要做的事，真的正确吗？

我可以破坏诚拼了命守护的世界吗？我可以因为自己想和诚一起走到最后的愿望，自私以为对方也同样希望而破坏吗？

人类的本质，大概在觉悟自己的死时表现出来。

即使自己处于痛苦状况中，诚仍满心顾虑着我，表示他就是这样的人，是到最后的最后一刻都顾虑他人的人。

诚这个人活过的证明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我用力握紧自己的手，注视着诚。

这个世界不确实又含糊不清，有好几个正确答案。在这个世界中，我想要成为和诚一样，到最后一刻都顾虑着他人的人。

我想让他的心情变得轻松。

所以答案自然只有一个，我不该以自己的愿望，而要以诚的愿望优先。

我不能只让诚背负谎言，我也得承担谎言活下去。

我不能只让诚保护着我，我才要守护诚的世界。

我决定装作没发现诚的谎言。

我决定了这正是我的正确答案，现在确实决定了，清楚决定了。

决定后一切都很简单，接下来只需要执行，只需要继续执行下去。

我下定决心后再次注视着诚，但感情对我恶作剧，我的视野开始模糊。

既然已经决定要守护诚的谎言，我就没办法和诚一起走到最后。

那么现在可以允许我吗？只有现在，可以允许我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吗？

我绝对不会在诚面前表露出来，所以……

我站起身靠近病床，把身体靠在诚的胸口。

呜咽声从喉咙倾泄而出，我对自己的感情束手无策。

不知不觉中，我已经放声大哭。

现在仍满心只有自己的我，甚至觉得可以用我的哭声吵醒诚最好。诚醒来之后，应该会被在病房中的我吓一跳，但他肯定会察觉一切，然后紧紧拥抱我。

如此一来，我会不惜颠覆决心，告诉他我想和他一起走到最后。

但诚不单纯只是睡着，不管我哭多大声他都不会醒来。

不管我说多少次我喜欢他，他都不会害臊地对我笑。

我如同孩童般哭得抽噎，胸口痉挛，但最后仍止住泪水。

为了告诉小葵我作出的决定，我只身离开此处。

2

隔天放学后，诚若无其事地到社办露脸。

我也拿出平常的自己面对他。

戏弄诚、笑闹、一起拍电影。在一天结束之时，也绝对不追上去。不会说出想多和他相处一段时间让他困扰。

我告诉小葵我的选择，小葵只说了一句「我明白了。」

为了不让诚起疑，那天的讯息也以自然的形式接续下去。为了让诚在失去意识时也能安心，我们和先前一样互传讯息。

能和诚在一起的时间尽可能一起欢笑，能和喜欢的人共度的每分每秒都难以取代，越明白有终点也让我越珍爱这段时光。

但诚拿转学事宜紧迫为借口，降低上学的频率，这是因为他病情加重了，也很少见他来社办。

接着到了十二月前的某天，我们久违一起从事社团活动后，他说：

「其实因为双亲的关系时间提前，我今年就要出国了。」

他已经没办法再来上学，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参加电影制作社的活动。

我事前已经从小葵那听到，也为了今天讨论过细节。

另一方面，不知内情的笑菜和一花单纯感到遗憾，诚不舍地逐一看了每个人，最后看我。

「诚，一直以来辛苦你了。」

我好好说出口了，为了守护诚的世界，我笑着道别。

但我表情有点僵硬，拍片时明明那样要求大家，我自己却做不到自然演技。这也在小葵帮忙下，大家一起笑出来之后变得自然。

诚看到我这模样似乎放心了，我们顺利度过道别的时光。

只是，发生了一件出乎我和小葵意料的事。

笑菜约诚参加圣诞夜派对，诚没办法承诺，我还以为他会拒绝，但他最后决定如果有办法参加，当天会和我们联络。

最后大家一起拍照，在校门口解散，我和诚手牵手前往公园。

坐在公园长椅上时，我们也没放开手。意识着结束时间的到来，我难过地握紧诚的手，诚温柔地回握我。

「夜空中闪耀的星光，其实是来自过去的光芒。」

诚接着抬头看夜空，难得见他说出带有感伤的话。我们仰望的夜空星光，其实是早在几十年前散发出来，来自过去的光芒。

从诚口中听到「过去」，让我好难过。

但我没有哭，在公园时，在车站月台目送他时，我都没在诚面前落泪……那也只到目送诚搭乘的电车离去为止。

我独自站在车站月台上，被自己的情绪玩弄，我压抑声音哭出来了。

从隔天起，诚没再来上学。他的导师似乎对大家说时间突然提前，他已经转学了，我们班上也有人稍微提到这话题。

那也在几天内稍纵即逝，我跷课到屋顶看天空的次数变多，满脑子想着诚是否感到幸福呢？

为了让我得知诚的状况，小葵频繁地去探病。诚过着住院生活，在断绝与世间联系的病房内，宁静生活着。

但诚没有忘记圣诞夜的约定，他说他把这当作希望。

对我来说也是希望，因为守护着谎言的同时，或许能再和诚见一面。

圣诞夜三天前，我听到诚陷入长期昏睡。

期末考结束后，我开始剪辑要参加电影甲子园的作品。抱着祈祷心情等待圣诞夜来临，但在即将迎接结业式的那天，小葵对我说：

「月岛他……可能没办法参加圣诞夜派对了。」

诚失去意识了，但我有另外一个想法。

「派对不一定要办在圣诞夜，圣诞节当天或是隔天也无所谓吧？」

只要和笑菜、一花商量把日期换成诚也能参加的日子就没问题，对诚说因为电影剪辑进度拖延，所以把派对日期延后也不会不自然。

如此一来，诚就能参加派对，大家可以一起创造最后的回忆。

我还以为小葵会赞成，但她表情不甚开朗。

「我和月岛的双亲聊过……他们说月岛的病情可能已经进入末期，所以或许没办法两、三天内醒来。」

我吓得睁大眼注视小葵。

「听说可能会睡将近一个月，可能要一月之后才会醒来。」

那天放学后，我和小葵一起前往诚住的病房大楼。小葵已经事前替我说明，我们抵达医院休息室时，诚的双亲也在里面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。

诚的双亲对我说，他们已经从小葵口中听说所有事情，且说出「谢谢你配合我儿子说谎。」对我鞠躬。

我立刻鞠躬回应，自我介绍之后询问诚的详细现状。

即使可供参考的病例不多，但可以肯定诚的病情已经迈入末期，这种情况正如小葵对我说过的，他不可能在十二月中醒过来。

「我儿子似乎也很期待圣诞夜派对，但是……我也觉得他已经作好没办法参加的觉悟了。」

诚的父亲很委婉地微笑说道，他笑容给人的印象和诚相似。

「真的非常感谢你总是替我儿子尽心尽力，当他清醒时，也请自然地和他传讯息，我想他这样就能满足了。」

诚的父亲如此拜托，小葵点点头。

「到时我会提起圣诞夜的话题，告诉他大家都很想和他一起过。然后如果可以的话，我想趁圣诞节让所有社员写一张卡片给他，送给他当作惊喜，他或许也会很开心。」

诚的双亲也对小葵的提议很开心，小葵接着说起具体事项。

我听着她说话，逐渐沉默。

送卡片给诚，或许确实会让他开心，因为他原本就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参加，应该也作好觉悟了。

但是……这结果太令人伤心了。应该能替诚做更多吧？我拼了命思考，但没办法立刻想出来。

和他双亲聊完后，我和小葵一起去病房看诚，诚躺在病床上睡觉。

之前的单人病房也很干净，但现在的房间整体气氛都不同。稳重的内装，轻柔的日光从窗外照射室内。

诚所在的住院大楼，似乎是稍微特殊的大楼。小葵慎选词汇对我说明，这里是为了让无法病愈的病患能安宁过生活的地方。

正如她所说，整栋大楼包围在安稳的宁静中。

回想起来，休息室和病房内都没有电视。但可以使用手机，诚清醒时也会从这里传讯息给我。

他的手机现在就在床铺附近，当我看过去，小葵拿起手机。

「你欠我那么多人情，这点小事不介意吧。」

小葵对持续沉睡的诚如此说道，让我看他手机的锁定画面。

上面显示电影制作社成员的合照，是秋天换季前拍的照片。由此可知诚有多么珍视大家，让我热泪盈眶。

照片不只这个，小葵输入密码解锁，虽然对小葵知道解锁密码感到惊讶，但我看见她交给我的手机后顿时语塞。

上面是我，设定成桌布画面的照片，是怪异打扮的我。

那是我和诚第一次约会时的照片，我戴着有鼻子和胡须的派对用眼镜，对掌镜者微笑，这是我拜托诚替我拍的照片。

边想着也不需要把这种照片设成桌面吧，但也感觉或许没有能超越其上的照片了，照片中只有和平的日常。

无论剩余寿命、疾病、谎言、事实或真实，无关乎任何难事，只拍下和平的日子。

我的眼头自然发热，虽然没有明确看过，但我记得先前没有设定这张照片，这是诚开始住院之后才设定的。

大概为了更容易看照片吧，画面上显示的应用程式数量有限。

不对，但这也有点怪，与其说有限，倒不如说极端少。

「月岛说他不想知道世间的事。」

大概发现我有疑问，小葵如此说，我转过头看她。

「不想知道世间的事……但为什么？」

「……或许因为，这些已经和他无关了。只要接触世间的资讯，反而会让他更受伤吧。因为他已经没有未来了。」

小葵的回答令我呆滞，我无法原谅伤害诚的世间事，但这任谁也无能为力，所以诚才会断绝与世间的联系……

我惊讶地动弹不得，小葵彷佛想要甩开苦闷心情笑着接续说：

「即使如此，我认为我们还是该努力做能做到的事。笑菜和一花说要帮忙剪辑，我们差不多该回社办去了。现在回去，剪辑工作多少能有进展，如果赶不上电影甲子园，那可没脸来看帮忙我们的月岛啊。」

小葵努力要将沉闷的气氛变得更开朗。

我也配合她露出微笑，我们已经得到诚的双亲许可，只要办好手续随时都能来病房看他。对诚说了「我会再来喔。」后，走出病房在宁静中步行。

「啊，是飞机云。」

途中，小葵看着窗外如此说，我也跟着她抬头看天空。

一道飞机云，寂寥地架在空中。

在宁静的场所注视这宁静的画面，这里隔绝了所有喧嚣。

不只现实喧嚣，连资讯也相同吧。不会展现出任何世间的画面，不会有人伤害在这里的人。只要没有手机，连对日期的感觉也会丧失……

……对日期的感觉？

一瞬间，我的身体闪过一道电流，那是被称为灵光乍现或直觉的东西。

被思绪击中的我停下脚步，走在前面的小葵疑惑地转过头。

「小翼，怎么了吗？」

我没有回答小葵，更加深究自己的思绪。

现在，就在刚刚，我想到什么了？有个想法闪过脑海。

为了不错过这个灵感，我拼命思考，这是我在拍电影时曾体验过好几次的感觉。

诚、手机、圣诞夜、能替诚做到的事情、应用软体、没有世间资讯的场所、对日期的感觉。

当我专注逐一追寻思绪联想后，全部串起来了。

啊，我找到自己的直觉了，接着合理地将其解开。

这真的可能做到吗？我也不清楚，但或许能办到。

就算我一个人做不到，只要大家同心协力……或许还有能替诚做的事情，那是、那就是……

「有办法把诚醒来的那天，设定成圣诞夜吗？」

我轻声说完后，小葵一脸诧异看着我。

「咦……什么？小翼你在说什么？」

我的心脏剧烈跳动，几乎痛苦地专注思考。

我不想错过这个想法，不对，是绝对不能错过。

我至今不停创作的意义，或许就在这里。

「诚现在待的病房大楼里没有电视，不只病房连休息室也没有电视。再来，诚的手机里除了通讯软体外几乎没有其他软体，因为他不想要知道世间的事，没错吧？」

「是这样没错。」

彷佛想推量我发言的意思，小葵慎重回答。我们两人间的气氛与那天很相似，在电影即将完成之际，我提出变更方案时相似。

「然后……你还记得一花在提电影点子时曾经讲过的事吗？通讯软体的收讯和传送时间的日期是和手机本体连接的。」

我一问完小葵点点头，虽然还需要再确认，但收讯日期等等的或许只要变更手机日期就能刻意调整。

为了让诚醒来时，错觉当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。

我认为这是现实可行的方法，就算诚醒来的日子是世间的一月也无所谓，只要诚相信，那天就是圣诞夜。

事实与真实，它俩也在此露出脸来紧盯着我瞧。

虽然可能有几项阻碍，但只要配合上就并非不可能。

只要在下次诚失去意识时，把手机调整回正确日期就好。

当我接续说明，小葵静静听我说。

「那个啊，小翼，这也就表示……」

我还以为小葵要否定我，但她冷静地补充，针对我说明不足处提问，努力让自己的脑袋理解。

我们总之决定换个地点，前往医院里的咖啡厅。收讯日期等等是否真的能刻意调整，我们有几件事得先确认。

在小葵协助下，我们试错几次后找到有效方法，成功时我们还不禁互相对视，而且小葵也知道诚手机的解锁密码。

我们暂且冷静一下，讨论如果要执行此计画，得要怎么进行。

果然有几个问题，但那并不致命，只要事前做好准备就能安全过关。

但要执行这个计画，只有我们两个努力还不够，需要请医院帮忙，也得对笑菜和一花坦言诚的事情才行。

最重要的是，绝对不可或缺诚双亲的协助。

我们彼此说着要再好好思考一次，回家后各自统整自己的想法。

《或许可行》

晚上九点左右，小葵传了这则讯息给我，不只我，连小葵也这么认为让我心情踏实许多。

小葵替我约诚的双亲，隔天傍晚我们在诚家里，对他的双亲说明计画。我认为自己很冷静对他的双亲说话，小葵也在旁帮我。

说明或许有点拙劣，但诚的双亲理解我们想做什么，只是还在犹豫。「你们不需要勉强做到这个地步。」诚的母亲挂着微笑也痛苦地说着。

「我们无所谓，因为是自己的儿子。要我们说谎不算什么，只要不造成他人困扰，我们可以替儿子做任何事，愿意替他低头。但是啊……你们不需要勉强，尽管你们多会演戏，但这样做只会伤你们的心而已。」

听完这段话之后，「但是……」我知道自己冒犯了仍继续说。「但我们最该优先考量的不是自己而是诚，不是自己而是他人。」

告诉我们这件事的人就是诚，只要说出诚至今为我们做的事情，不只是我，笑菜和一花肯定也有相同想法。

我说完这些话之后，诚的母亲注视着桌上一点，她大概正想着在病房中持续沉睡的诚吧。

诚的父亲只是沉默，深思着什么。

「我儿子……从小常常生病，所以迟迟交不到朋友。」

他父亲最后看着我开始说。

「我一直想，希望儿子有天也能交到朋友。但我这是白担心了呢，现在儿子有这么棒的朋友和女友打从心底替他着想，我真的好高兴。」

诚以前曾说过我和他的父亲很像。

说我们活力充沛、天真无邪的部分很像。但我想这是他父亲故意在他面前展现的一面，眼前这个人比任何人都为儿子着想，温柔又深思远虑。

绝对不造成任何人负担，如果感到痛苦，可以在那个人的判断下中止计画。

以此两点作为条件，诚的双亲同意进行我们俩想出来的计画。

一旦决定之后，接下来便迅速行动，隔天是第二学期的结业式，但我们拜托笑菜和一花一大早就来社办。

我和小葵在那时说出诚的状况，不仅生病和所剩不多的生命，还说出考量他的状况后，我们接下来想做的事情。

两人惊讶且大受打击，无法轻易接纳现状，但也花时间努力掌握状况后，同意了我们的计画。

在她们两人拜托下，结业式结束后，我们四人立刻去看诚。

看见诚现实的状况，一花呆滞后嚎啕大哭。笑菜也感慨万千地看着诚说：「阿诚，就是那个主角啊。」

诚隐瞒病情不只为了不让我伤心，他也考量所有认识他的人，其中当然包含笑菜和一花在内。

告诉她们两人计画之后，也需要取得医院的协助，除了诚的双亲之外，还得到诚主治医师的协助。

诚所在的病房和世间的连结本来就淡，重点放在照护病患的心理状态上。

请医院帮忙在诚醒来之后，别让他看见月历或文件等会让他发现真正日期的东西。

只不过，最好的就是诚能在圣诞夜或圣诞节那天醒来。

因为这可能性也不是零。

圣诞夜当天，我下午就来到诚的病房。如果诚醒来或许会吓一跳，但我也准备好借口了。我看着诚，好几次想像他现在醒来的画面。

诚或许会很慌乱，但我会好好守住他的谎言。以此为基础联络大家带他离开医院，聚在一起开派对，为了能一同欢笑。

但诚没有醒来，没有看见我吓一跳。

不只圣诞夜，圣诞节当天也没醒来，隔天没有，再隔天依旧。

我等到二十八日晚上后下定决心，拿起诚的手机。

边在心中道歉擅自碰他的手机，变更手机的日期，关掉自动调整功能。

十二月二十三日。

在那之后，把诚手机的日期变更成十二月二十三日成为我每天的功课。

为了让诚在醒来时不会难以步行，我也协助护理师定期帮诚按摩。笑菜和一花也来帮忙，小葵嘴上抱怨也一同参加。

此时也好不容易缴交电影甲子园的参赛作品，全多亏小葵表示「这次就交给我吧。」寒假开始后窝在社办里闭关制作。

随着年底逼近，世间开始浮躁起来之中，我每天都到诚的病房去。晚上要离开病房时，把手机的日期变更成十二月二十三日。

考虑诚醒来时的状况，也模拟当天的流程。跟电影剧本一样写出具体流程，请小葵看，也和笑菜、一花讨论计画。

除夕夜当晚，我们四人先去诚的病房之后一起去敲除夕夜的钟。隔天四个人一同前往新年参拜，虽然大家都没说出口，但我想大家都在为诚祈祷。

即使如此，诚还是没有醒来。

新年假期结束，寒假也结束，诚仍然沉睡。

等待的时间好漫长，反之，日子过得好快。

一月也已过两周，进入第三周。

明明得要思考电影新作的事，但我满脑子都是诚。

不只我，电影制作社的大家都相同。即使聚在社办里也心不在焉，或是滑手机，或是看书，或是看天空无为度过。

诚真的会醒来吗？那是病例极少的疾病，无法有确切保证。也很可能就这样再也无法恢复意识。

就在我出现这类想法时，接到诚母亲的联络。

3

那天，我一大早泡好咖啡后就在自己房里发呆。

我很喜欢眺望窗外，看着早晨逐渐膨胀的模样。光线照射在澄清的蓝色世界中，车子和机车驶动，琉璃蓝的天空逐渐转白。

一天的开始。

单手拿着咖啡眺望窗外时，解除就寝模式的手机响起收到讯息的通知声。我想着应该是小葵而拿起手机，但我错了，是诚的母亲。

《诚醒来了》

这句话虽然简单，却是我活到今天最为期待的一句话。我一瞬间无法动弹，但也立刻回讯。

从接下来的对话中明白几件事。

诚毫不怀疑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。

我急忙告诉电影制作社的大家诚醒来了，每当讯息声响起，都让我感受到大家喜悦的模样，接着，我收到诚传来的讯息。

《今晚的派对，我可以去参加了》

诚睡了将近一个月，但他若无其事地联络我。

不对，事实上就是如此，对他来说确实没这件事。

我们的愿望，造就出这个状况。

我也若无其事地回信，接着开始急忙替晚上做准备。

我事前已经对双亲说明状况，尽管平常日仍请假前往笑菜家。

我有告诉大家千万不可以勉强。

但就连一花也请假来帮忙准备派对，装饰笑菜的房间，也准备了圣诞节会有的应时料理。

在医院里的诚，有诚的双亲和主治医生陪在身边。

小葵也在下午之后去医院，她尽可能待在诚身边，据说诚完全没有发现真正日期的迹象。

夕阳西下，诚要来的时间逐渐接近。诚的父亲预计要开车送他到笑菜家，移动中在车内播放事先录好的圣诞夜当天的广播节目。

我也和诚的父亲事前探勘开车路线，为了不让诚起疑街上为什么没有圣诞灯饰而避开闹区，也避免广告等东西让诚发现西元年或日期。

小葵定期联络我们一切顺利，诚终于抵达笑菜家门前。

完全不需要紧张，只要尽情享受就好，这是最自然的应有状态。

电铃终于响起，笑菜应门，我们三人站在门前等待。

在我试着要冷静下来时，「唉，小翼啊。」笑菜对我说。

「笑菜怎么了？」

「正式开始前，说你平常都会说的那句话吧，这样一来我们就无所不敌了。」

我一时无法理解「那句话」是什么，但我最后察觉她的意思。

我回答「我知道了。」后回以笑容，深呼吸之后──说出：

「那么，正式来啰，准备……开始。」

几秒后，门开了。

配合开门拉响拉炮，开门的人吓一大跳。

站在门前的无庸置疑就是诚，恢复意识的诚，毫不怀疑今天是圣诞夜的诚站在门前。

「诚，圣诞节快乐。」

我这样一说后微笑，诚露出感慨甚深的表情。

「美波同学，圣诞节快乐。」他用令人怀念的笑容回应我。

圣诞夜的派对，跟那天的庆功宴同样热闹进行。

只有诚不知道今天真正的日期，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问题。

笑菜和一花言行举止表现真心相信今天是圣诞夜，比平常更频繁找诚说话，而看在诚眼中，大概认为她们两人不舍转学分离而故意特别开朗吧。

和这两人不同，小葵态度正面得一如往常。偶尔对诚口不择言，诚虽然苦笑，但包含这些在内都是两人平常会有的模样。

而我认为自己也没有过剩表现，很自然地面对诚。

圣诞夜派对也兼任新作品的试映会以及庆功宴，我们也试映参加电影甲子园的作品，看完之后大家一起说感想以及反省处。

过完新年后已经接到落选的通知，但我们没告诉诚这件事。

接着大家一起吃一花准备的手工圣诞节蛋糕，玩笑菜推荐的桌游。

在这之中，笑菜一如往常拿出甜酒来，小葵虽然不甘愿还是喝下肚，最后还把一花也拖下水，三人一起在沙发上睡着。

我和诚就跟那天一样，又只剩我们两人了。

虽然外面很冷，但我跟当时一样邀诚到阳台去，并肩仰望星空。

两人的手自然牵起来，好满足，连话语也不需要的时光流逝。

好像只要说出「玩得真开心」这段时光就会结束，我们两人大概都有相同感受，所以彼此才会一句话也不说。

沉默中，感受恋人手心的温暖，我思考着死亡。

死亡到底怎么一回事？从世界上消失到底怎么一回事？

对现在的我来说，是无法再和最喜欢的人牵手，没办法握他的手，他也无法回握我，再也没办法四目相交。

逐渐被人淡忘，成为过去。

「我不会忘记的，绝对不会忘了诚。」

当我发现时，我已经开口说出可能会让诚起疑的这句话了。

但那听起来也像不舍转学，而不是与死有关的话。

看着夜空的诚转头看我，一会儿之后对我说：

「你可以忘了我。」

诚虽然垂下眉角，仍温柔地微笑。

「美波同学你有无限的可能性，接下来肯定会认识很多人，会有很多人看你的电影。我会为你的未来、为你的幸福祈祷。即使距离遥远，也会永远、永远为你祈祷。」

我无言看着他，「啊，说得好像要分手了，对不起喔。」诚向我道歉，又说「等我们升上大学之后，还会再一起拍电影嘛。」

诚始终表现得很开朗，他彷佛不禁轻笑般持续挂着笑容。

「其实我原本以为今天来不了，因为有很多原因，所以真的太好了。最后……可以创造在日本最后的回忆，真的太好了。谢谢你，美波同学。」

诚的表情神清气爽，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与遗憾。

豁然开朗，放弃自己的性命，已经对这个世界作好告别。

现在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开口说「嗯」，说出「你在国外要好好保重身体喔」尽可能配合诚的谎言。

这是守护诚的世界所需的事情，我该为恋人做的事……

「美波同学，怎么了吗？」

在最关键的时候，应该早已抛下的自我本位对我恶作剧。

我的视野模糊，泪水溢出，一滴接着一滴流出眼眶。

别这样，别变得自我本位。哭泣单纯只是让自己轻松的行为，只要冷静下来肯定没问题，我做得到，可以确实说出口，可以尊重诚的愿望。

肯定也能说出道别的话，所以别哭，别哭啊，我自己。

「诚，我爱你。」

爱是我还不懂的一句话。

但我边哭泣，自然而然说出这句话。即使单纯只是一句话，不对，正因为是一句话，我认为更要说出口才行。

找遍我短暂的人生，能献给诚的话除了爱以外别无其他，不管多害羞，听起来多夸张，我都需要不惜一切说出口。

诚听到我这句话吓一跳，但最后露出我最喜欢的温柔表情对我微笑。

我拼命地继续说下去，即使没出息，即使结结巴巴的也要把自己的感情说出口。这不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词，而是自然从我心中流泄出的话。

我大概没办法再喜欢上另一个人能超越诚了吧。

诚是教会我恋爱的人，让我想真心说爱的人，温柔，明明看起来不强却很坚强，有点阴影，跟电影的主角一样，不对，他就是电影的主角，怎么说也说不完我喜欢他的理由，拍成电影也说不完。

但，正因为如此，我不想成为诚人生的枷锁。

我说了，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。

他也不需要勉强自己回日本念大学，在海外找到自己想做的事，在各自的环境中，找到各自的道路，然后迈步前行吧。

我希望诚的人生有非常多的喜悦，有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他。

这些话对诚来说或许相当残酷，但为了守护他的世界，我即使边哭泣，也要微笑着送给他这些话。

诚感动地静静听我说完这一连串的话，中途他的眼中开始泛出泪光，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恋人的泪水。

诚边落泪，也好几次轻轻点头，努力对着我微笑。

「我也非常珍惜你，所以也认为现在分手比较好。」

我双唇发颤，只能回「嗯。」

「谢谢你到今天的照顾，我可以认识你真的很幸福。」

我好想舍弃所有，选择和诚在一起的这条路，我拼命扼杀这股冲动，在此也只能回应「嗯。」因为诚所希望的结局就在这里。

「我也会为你祈祷，希望美波同学的……不对，是希望翼的人生，会有很多的喜悦与美好的未来等着你。因为我也打从心底深爱着你。」

对我们彼此来说，世界只有此时此刻。即使平常说不出口的话，喊不出口的称呼，也能自然脱口而出。

「你终于愿意喊我的名了。」

「我一直都很想这样喊你。」

「那么今后，当你在心中想起我时，都要这样喊我。但是，你可以创造你自己的世界喔，只有这点千万别忘了。」

「这对你来说也相同，快点找到比我更喜欢的人。」

「没办法。」

「没办法也得做。」

以这句话为关键，我们尽管哭湿脸颊也互视微笑。

星空下，我们在开始交往的地点，就这样分手了。

我在此之前，好几次在最后一刻变更电影的内容。这次也相同，在小葵的剧本中，我和诚的远距离恋爱会在最后自然消灭。

只不过，大概无意识感受到了吧，这或许会变成诚的愧疚，所以我变更了剧本。正确与否，小葵三人会替我判断吧。

彼此擦干眼泪，我们回到室内把三人叫醒。

室内没有酣睡的呼吸声，只有压抑的哭泣声。笑菜把脸埋在沙发椅背上，一花双手捂住脸，小葵把脸埋在抱枕中。

忍住呜咽声，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。

最后笑菜和一花站起身，拥抱诚，边哭边说：

「你去国外也要保重喔。」

「我不会忘记诚学长的。」

另一方面，小葵绝不让人看见她的哭脸。只说了一句「你干嘛没事要转学到国外去啦。」我的儿时玩伴背过脸去静静哭泣。

不知不觉到了诚该回医院的时间，诚的父亲开车来接他。

我们一起到大门前目送诚，坐上副驾驶座的诚摇下车窗，「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。」对我们致谢，也说了「再见。」

「诚，再见，你要保重喔。」

「笨蛋。」

「你可别被金发大姐姐拐走喔～」

「诚学长，要保重喔。」

各自打完招呼，目送诚的座车离开。

就这样，我们顺利地把这个故事完成了。

到此之前我们都没有好好看彼此的脸，「小翼，你的妆都花了超恐怖的。」小葵如此一说，我一确认确实很恐怖。

说着「但是，应该没我恐怖啦～」的笑菜的脸真的一团乱，我们看着彼此的脸大笑，故事的最后，确实充满笑容。

在那两个月后的春假中，我接到诚过世的通知。

诚的母亲联络我，告诉我详细状况。

听说诚没有痛苦，如沉睡般离开人世。

我们四人参加了守夜和丧礼，因为诚对外宣布是转学，所以没有同校的学生，但保健室老师有来送诚最后一程。

我和诚的双亲也聊了一下，听说诚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发现那天不是圣诞夜，以及小葵以外的所有成员也都知道他生病了。

他最后还有意识时满脸笑容说着他已经没有任何遗憾。

有个人活着、死去，我认为对这件事感到神清气爽是个错误。

但我，也对自己没任何后悔。

我当然不认为诚死了太好了，只不过，如果诚没有痛苦，守护着自己的世界逝世，那我认为是件好事。

我在这个春天，失去最爱的恋人。

在这样的世界中，我依然希望今后也能继续拍电影。

春假某天，我在和诚第一次约会的公园，拿出拍下这世界的道具。

拍下天空、拍下绿意、拍下摇晃树叶的风、拍下车子奔驰的样子与人类活动、拍下光、拍下云、拍下大地、拍下大自然。

但在我知道我也有无法拍下的事物时，我忍不住哭出来。

我虽然守住了诚的世界，但我的世界也同时失去了决定性的东西，眼睛为此发热落下泪水。

将来有天，我大概会习惯这份悲伤，但只有现在，我想要惋惜痛哭。

我在模糊的世界中，无言注视拍下的影片。

我拍下的，是没有诚，即使如此仍清澈美丽的空白景色。

第一卷 Scene 6.来自过去的光芒

想阐述的故事，想拍下的景色，想留下的东西。

我到目前为止，把这些全放进我的电影当中。

接着，在电影的最后绝对会播放片尾名单。

不管登场人物完成了什么，或是没有完成什么。不管克服了什么，或是没有克服什么。播放片尾名单后结束是电影的惯例。

只不过，人生并非如此。

在电影中播放片尾名单的画面过去后，人生仍然会继续下去。

诚离开这世界后，即将要满十年了。

这段时间内，发生了说也说不尽的诸多事情。

诚离开后那年，我们年底再次参加电影甲子园，接着在新年过后拿到剧本奖、女演员奖以及优秀作品奖。

彷佛是迟到要给诚的饯别礼。我们为了一定要得奖，用至今最认真的态度制作电影，细心计画之后开始拍摄。

拿到三个奖时真的非常开心，好想和诚分享这份喜悦。

升大学时，我拿到东京都内有电影相关学系大学的推荐入学，小葵也一样，我们在大学也继续拍电影，三年级时，我还拿到一个大奖。

身边的人都说我或许能成为职业电影导演，我也在不知何时以此为目标，心想，在天国的诚肯定也会替我开心。

但很遗憾，事情没这么简单，这世上人外有人。

我认为我在这之中也很努力，因为拍电影就是我的人生。

大学毕业后想要待在距离电影制作最近的地方，所以进入中坚影像制作公司工作。身为助理导演中地位最低的第三助导，我从早到晚都在拍片现场工作。

但走向电影导演的路途极为严峻，一年过去，一起梦想成为电影导演的同事几乎都消失了。

即使如此我仍未放弃，只要在现场听到有募集电影企划的消息，我也会边工作边写企划书或剧本参加，就这样，三年过去了。

过去的同事和大学同学脚踏实地在社会上工作时，只有我仍然不切实际地追梦。

我最清楚自己的现状，但我不屈不挠努力着。

但没有那么容易能看见未来，即使是群有才华的人，也只有极少数人能拿到电影导演的位置，到最后，我因为过劳弄坏身体。

我还想继续努力，以为还能继续努力。

但太没用了……我在此挫折，在我二十六岁时。

彷佛大梦初醒般辞掉影像相关工作，转往一般公司工作。

我已经做得很好了，很努力了，因为学生时代拿过好几个奖啊。

我努力说服自己，开始过着每一天。非常感恩的，我的新职场都是和善的人，工作也马上上手，没什么困难。

早上醒来，去上班，做相同的工作，回家睡觉。我置身于这种重复当中。

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年，某天我突然发现。

输送带在我脚边滚动，而我就站在输送带上。

──我的每天，如同站在输送带上般度过。

如同我在这十年内有所改变，我身边也出现不少变化。

其一是小葵，小葵在升上大学后，也开始以导演身分拍电影。

在她找我商量想以导演身分拍电影时，我大为赞成。

大学在学中，小葵也曾拿她的作品寻求我的建议，我们也曾共同制作电影，她也曾如同以往以副导演的身分加入我的作品中。

小葵以导演身分开始活动后，她的才华开始大放光芒。

回想起来，第一个推荐我拍电影的人就是小葵。

小葵开始活动后没两年，包含剧本在内，她的作品开始受到关注，也常常在比赛中得奖，小葵电影最大的优点就在剧本。

证据是，小葵大学四年级时在电视台主办的剧本比赛中荣获大奖，而且被无线电视台拍成影片，几年后，小葵也以商业电影导演的身分正式出道。

「我或许是想完成父亲的遗憾吧，因为不管怎样，人生都只有这一次……这是月岛告诉我的事。」

小葵有天对我这样说。

另一个改变的是笑菜。

笑菜晚了一年也进入东京都内的大学，她事前通过甄选，在入学的同时也加入知名导演主办的剧团。

听说她和父母商量过程中有许多争执，笑菜在诚过世不久后，认真选择步上演员的道路。

她高中时说了想要比以往更加努力，也表现在行动上。

为了增加自己的演技范畴，自主参加各种课程，她明明没有给人那样的印象，但她也努力脚踏实地锻炼体力。

开始认真努力的笑菜，没多久便受到关注。

大学在学期间，二年级时第一次主演的舞台剧大受好评，吸引众人目光。

她在那之后也持续从事剧团活动，不久后受到经纪公司挖角成为女演员，就读大学的同时也在商业电影中登场。

我高中时曾天真地相信，电影制作社的四个人，在那之后也能无所改变地继续拍着电影。

电影制作社的另一个成员一花，比起影像更喜欢文学作品，她进入老家当地的大学念书，毕业后选择到出版社上班成为编辑。

结果，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四个人拍的电影，只有我和小葵大一暑假回到老家时的那一部。而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拍电影了。

工作中发生失常时，大家会努力试图恢复正常。

就这样，继续不停重复相同事情。

在这之中有同事向我告白，我当时拒绝了，但我将来应该会和谁交往，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，我开始思考这样的人生或许也不坏。

就在此时，一份东西寄到我家。

刚进入四月的那天，当我下班回到独居的公寓时，我没任何头绪的邮件出现在我的信箱里。

那和一般邮寄品不同，用英文写上收件地址，似乎来自海外。虽然没有寄件人的地址，但我看见寄件人姓名吓一大跳。

Makoto Tsukishima

我还以为是谁恶作剧，但我也想不到谁会恶作剧用诚的名字，我无比困惑地回房，小心翼翼打开邮寄品。

里面有个信封，以及收在轻薄收纳盒中的最新款记忆卡。

我从信封里拿出信件。

开头用记忆深处怀念的字迹，写着「致 美波翼 同学」。

我见过这个字迹，诚的字迹端正漂亮，我当时钦佩看着他字迹的记忆复苏，我出现某个确信。

这果然是诚寄给我的邮寄品，但诚早在十年前过世了。

虽然很混乱，但我尽可能冷静看信。

* * *

致 美波翼 同学

好久不见，你过得好吗？

我是高二时，加入翼同学创立的「电影制作社」的月岛诚。在我转学到国外之前，我们基本上是情侣。

那时受到你很大的关照了。

在那之后经过十年岁月，我想我们都已经走上不同的人生，我认为现在是很恰当的时机，所以才会这样提笔写信给你。

到国外后，虽然有各种辛劳，但我现在也努力生活着。

痛苦时、悲伤时、难以忍受时，这种时候我都会想起在电影制作社中和你一起共度的时光。

真的非常开心，现在回想起来也宛如昨天才发生。

或许你已经不太记得了，但我印象特别深刻的，是我转学之前，大家一起举办的圣诞夜派对。

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愿意让我成为电影制作社的一员。

为了避免我对你难以忘情，所以我没有调查你现在的状况。

但是，我想你肯定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。

即使身处无法发挥才华的环境，在我的人生中，你都是最棒的电影导演。最棒的社长，最棒的女友。

虽然距离遥远很不好意思，但我永远希望你活跃、健康以及幸福。

* * *

信件还有后续，但我没办法一次看完。

我一开始惊讶地看文章，这是诚什么时候写的？一想像他用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，让我怀念起他的温柔。

但是，我的视线逐渐模糊看不清文字。

写下这封信的人，是逐渐步向死亡的人。这个人考虑着他死后的事情，留下这些话给我。

我的眼睛逐渐发热也努力平稳呼吸，去洗个脸，接着把剩下的信读完。

内容绝对不长，但没办法轻易一次读完。视线模糊，泪水从眼睛冒出来，即使如此仍然花时间好不容易才全部看完。

信封里还附上一张简单说明记忆卡内容的信。

我打开笔电，连接这张最新款的记忆卡。

里面只有一个影片档案。

诚说他在整理以前的资料时，碰巧发现高二用的手机的档案，虽然有点笨拙，但他也试着制作成电影。

这大概是诚在那间单人病房中用电脑剪辑的吧。

我有教诚剪辑电影的方法，那是令人怀念社团活动中的一幕。

诚也写着，要不要看交给我决定。

我看了影片档案的详细资讯，大概调整过时间标记，日期是几周前的时间，我边苦笑这也太讲究细节了吧，播放影片。

严格来说，这算不上电影。

只是把好几个短片剪辑起来，画面失焦或歪斜等等，也没有可说剧本的剧本。

只有在现场的人才能懂的剧情发展……

但让我非常想哭。

画面中有高二的我，和诚第一次约会的我，走在夕阳下铁轨旁的我，在动物园里笑开怀的我，社团结束后在咖啡厅里笑着的我，在夏日阳光中微笑的我。

不仅如此，他大概也在拍片空档拍我了吧。看见和大家一起开心拍电影的我。那时拍电影拍得无比开心的我就在画面中。

这部电影也即将结束，看到影片剩下的时间察觉这点，边感到不舍也看着最后一幕，在社办里睡着的我出现在画面上。

大概是暑假，社团活动结束后和诚两人单独待在社办里。

社办被夕阳染红，「美波同学。」拍影片的诚呼喊趴在桌上睡着的我。一旁的白板上写着许多和电影有关的点子。

我大概想累想到睡着，隐隐约约还记得。

我在他的呼喊中抬起头，睡眼惺忪地问他：「咦？你干嘛拍我啊？」对此，诚边苦笑边回答：「是你说的啊，如果你睡着了，记得要拍下你刚醒来的自然反应。」

「啊啊，确实是这样。」我无忧无虑笑着，诚在那之后也露出微笑，问我：

「拍电影拍得很开心吗？」

我毫不犹豫地笑着回答：

「嗯，非常开心。」

这就是电影的结尾。

日常将我拉回来，影片软体的画面转黑，上面倒映泪流不止的我。刚刚还在影片中笑着的我，换成从那时经过十年之后的我。

太多思绪一口气挤进脑海，我崩溃大哭。

这是为什么，连我也不知道。

因为怀念诚的温柔吗？因为爱恋吗？因为现在的自己太不中用？因为后悔吗？因为知道制作那部电影的人已经不在，我已经失去他了吗？或者因为全部？

一切都不会再回来。逝去的时光迅速且冰冷。我亲身感受这份残酷，但留在我心中的不只这些。

我就这样不断哭泣，直到停止。

最后彻底哭完之后，感觉我的心情轻松起来。

回想起来这几年，我的心早已干枯不记得曾为什么哭泣。

这般神清气爽之后，开始思考起这是谁寄给我的啊？等现实问题。根本不需要想，能办到这件事情的人有限。是小葵。

我和小葵现在仍是好朋友，和笑菜、一花也相同，我们的关系没有改变。

但彼此所属的业界不同，特别是笑菜和小葵相当忙碌，最近没时间见面。

我传讯息问小葵能不能见个面聊一聊，几小时后收到回讯。她说周六傍晚可以抽出一小时来，我们约在东京都内的咖啡厅见面。

「把那寄给我的人，是小葵吧？」

当天在咖啡厅里坐下彼此点完餐后，我立刻问小葵。

好久没见面的儿时玩伴虽然惊讶，仍轻笑出声。

「是这样没错啦，但你没怀疑月岛的双亲啊？」

「能那样讲究细节的人有限，而且我觉得诚也不好意思拜托他双亲，所以只有小葵了。」

到诚第三年忌日那时，我还会和诚的双亲见面，两人也看过诚留下的《罕病少女之死》，在我大学生时也很支持我的活动。

我边回想起这些边回应，小葵说着「这样啊。」笑了。

点好的咖啡上桌后，小葵拿起来就口。

「但我先说，我没有看信和影片的内容喔。月岛拜托我在第十年时寄出去，他给我的档案，我也只有转存到记忆卡里而已。」

「第十年……啊，诚有说什么吗？」

我一问，小葵表情稍微变得严肃，把手上的杯子放下。

「那时没特别说什么，圣诞夜之后月岛失去意识的次数增加，我也比较节制去探病。就突然被他找去的感觉，只不过……我们在那之前稍微聊过，那时他……」

小葵明明不需要客气或是感到心痛，但她仍于心不忍地继续说：

「他问我，小翼将来有办法当上电影导演吗？」

「咦？诚他……」

「我回答，没有这么简单所以也不清楚。而且话说回来我根本不清楚你想不想要当电影导演，这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职业，靠运气的成分很大。也有像我这样只有运气和剧本，根本没太大实力的导演。」

小葵有点轻蔑自己地笑道。但只要在网路搜寻小葵的名字，就会跳出她是二十多岁的新锐电影导演之一。

我没有羡慕也没有不甘心，只有单纯身为朋友很骄傲的心情。

「才没那回事，你有实力，很了不起啊。努力当上职业电影导演，真的很厉害。」

「我……我没有底线，所以没品味。我清楚大众口味在哪，所以故意做出那种作品。我不像你，不是能拍出真正美丽作品的导演。」

「你说这什么话，我看你是累了吧？」

「对不起，或许如此。」

一问之下才知道，小葵现在除了辅助参加商业电影剧本之外，也同步进行几个执导作品的企划。在这之中也有笑菜预定参与演出的作品，我打从心底替同伴们的活跃开心，所以更刻意地表现开朗。

小葵也配合我笑，跟高中那时相同互相开玩笑。

接着到了时间，我们起身，在咖啡厅前约好再见面后分别，此时，小葵最后问我：

「顺带一提啊，小翼你已经不想再拍电影了吗？」

我对这提问保持沉默，一段时间后才回答：

「……我不知道，我已经连拍电影的意义也搞不清楚了。」

明明不需要我却挤出陪笑，没办法正眼看小葵……

「没有意义啊，意义是创造出来的。」

「咦？」

小葵平淡地对我这样说，我忍不住转过头去，儿时玩伴看着我。

「这是我喜欢的电影导演以前说过的话……我听到这句话时想，啊啊，我肯定敌不过这个人吧，我这感想现在也没有变。」

小葵说出口的，是我国二时对笑菜说过的话。

明明没什么了不起的哲学，只是天真无邪说出口的话。而我当导演那时，深信这种顿时脱口而出的东西，才真正表现那个人的全部。

每天如同站在输送带上一般度过，又来到周一，我又开始过一成不变的日常。在这日常中，某些话不停在耳边响起。

『他问我，小翼将来有办法当上电影导演吗？』

『小翼你已经不想再拍电影了吗？』

我认为我现在与自己过去的梦想保持着适当距离，既没有强烈的焦躁感，也不会厌恶地背过视线，也会去看热门电影。

但我心底想着，我想要活在电影的世界中。

怀抱这股想法，我开始在意起诚的那句话。诚也期望我当上电影导演吗？

彷佛想要寻找答案，我在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中反覆看诚的电影。那只是平凡无奇的情侣互动、日常，努力将影片剪贴在一起的东西。

但大概看了太多次，我开始感受到最初没发现的东西。

我总是在讲电影，对着诚总是在讲电影。

『诚喜欢哪种电影？』

『电影的每个画面都有意图和意义，我好喜欢这点。』

『嗯，非常开心。』

某天我突然开始思考起诚做这部电影的意义，加上小葵从他口中听到的话，电影的意义就快要只在我心中释义了。

这部电影，该不会带有鼓舞我的意义吧。

在我当不上电影导演而挫折时，当我就快要放弃电影时。

要让我再次回想起，我十年前一心向往电影的那段岁月。

「真的到底什么意思呢？」

我那天，久违地利用周末回到老家。暌违好几年去替诚扫墓，墓碑沉默不会回答我，正如生者无法与死者对话，反之亦然。

扫完墓后，我带着信前往诚的家里。我已经事前联系，诚的双亲亲切迎接我。我回乡的目的，是要让两人看这封信。

移动到客厅，我把诚留给我的信交给两人。

两人靠在一起细细读那封信，当我惊觉「啊」之时，诚的母亲已经流下泪水，读完信之后，她擦拭泪水柔柔微笑。

「接到你联络时吓了我一跳，真的很谢谢你特地拿过来给我们看，好像也给速水同学添麻烦了。」

我缓缓摇头，我很了解小葵，她绝对不会对替同伴与好朋友做的事情感到麻烦。

我也带来诚做的电影，但两人一听到那是诚做给我看的，就说他们不应该看，只要我好好珍惜就好了。

接下来，诚的母亲起身离开客厅，当我和他父亲聊天中又回到客厅来，交给我两本诚留下的笔记本。

「如果不介意，请把这个用在你的电影上。」

正如诚在信上所写，她大概以为我是来拿这个的。

「不，我已经没拍电影了。」

我原本打算如此回答，但我不想破坏两人安稳的微笑，所以说不出口。

也不好意思久坐，我在下午茶时间之前道谢后离开月岛家。

我晚上约好回老家和双亲共进晚餐，原本犹豫要不要直接回家，但还有点时间，决定暌违数年在当地走走逛逛。

在和诚第一次约会的公园，一起到处走的街上闲逛。

看似没有改变也有许多东西不同，十年，就是这般的岁月。

原本也打算去诚电影中出现的动物园走走，但那边得转搭电车，我没那么多时间，所以便到高中母校去。

虽然是周六，但因为我是毕业生而受到亲切对待，让我可以自由进学校里看看，四处充斥着回忆。

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会拿起手机来摄影，我边想着边走向保健室和大楼间的走廊。逛着逛着太阳开始西下，我道谢后离开高中。

最后到学校附近的公园，那天冬日我和诚一起坐的长椅仍在那里，我坐在长椅上，思考之后拿出诚的笔记本。

《如果美波翼同学拿着信来家里，请把这个交给她。在那之前，请千万别看里面的内容》

封面牢牢贴上一张便条纸，写着以上内容，我轻轻翻开页面。

诚如写日记一般，把他的苦恼写在里面。

从医生宣告只剩短暂寿命之后的每一天，自己有什么感受等等，无法对家人倾诉的心情变化，包含阴影在内全写在里面。偶尔细腻，偶尔胡乱粗暴。

但这本日记从某个时期开始，变得没那么频繁书写。大概从诚开始参加电影拍摄那时起，在八月之后才又开始书写。

* * *

八月九日

又出现预兆了，我怕得拿起笔记本。

我又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，我讨厌这里，我不想在这里。

好想见美波同学，好想回那个社办。

等待自己失去意识真的好恐怖。

我拼命说服自己已经习惯，但欺骗自己也到极限了。真的希望自己能早点习惯。

* * *

从内容可察觉，诚这天出现发病的前兆，他不安的心情化作文字吐露出来。

在这之中，我在笔记本上看见自己的名字，眼头又发热了。

另外一天的日记中，也写着知道诚秘密的小葵的名字。

* * *

八月二十一日

速水同学愿意帮忙我，我还以为她是很恐怖的人，但不是。

大家好温柔，不管是谁，大家真的都好温柔。

在这人人都很温柔的世界中，我不想死，想活下去。

想认识更多人，想和更多人来往活下去。

疾病拜托你了，拜托你别阻挠我。

拜托能让我的心也永远温柔。

* * *

诚的心中有怎样的纠葛与烦恼，从这里就能全部明白。

只不过，只有这句话我能说，不管什么时候，不管哪种状况中，诚都非常温柔。

没有因为疾病有所缺损。

在我眼中的你，无限温柔。

明明不冷，我的身体却颤抖着，我没办法读完整本日记。翻过页面，确认眼睛所见的内容。

* * *

九月十四日

因为无法忍耐，所以我要在暗黑笔记本上全部写出来。

好憎恨疾病，恨得不得了。这是命运，放弃吧。但没办法彻底放弃。

我想和美波同学谈论未来，好想和她一起做蠢事。

好想要奢侈地浪费时间。

动物园，玩得好开心。还想要放假去约会，想要和她订下约定。

* * *

十月二十三日

我是笨蛋，终于讨厌起自己了。明明和美波同学约定好，早上却没用地失去意识，给很多人添麻烦了。

速水同学，对不起。速水同学的妈妈，对不起。

爸爸、妈妈也对不起。

因为我不想让你们伤心，请原谅只能在笔记本道歉的儿子。

* * *

十一月二十九日

今天退出社团了，和大家道别了。

也和美波同学道别了。

我好想抱她，好想大哭大喊，任性说出想和她一直到最后。

我真是笨蛋，只要这样做就好了啊。

速水同学要我不能放弃自己的幸福，正如她所说。

只要照她所说的做就好了啊。

我就要死了，所以做什么都能获得原谅。只要对命运、对神明说就好了啊，反正死了之后的事情，其他人的事情跟我无关。

我是笨蛋，笨蛋，太愚蠢了。

但是，没关系了。虽然没办法紧紧拥抱她，虽然没办法和她一起到最后。

但是，没关系，这样就好。

希望美波同学可以幸福，希望她将来可以实现梦想。

这样一来，我就能在天堂对坏心的神明炫耀。

对他说，我以前的女友非常厉害对吧。

但我绝对不允许他夺走，直到女友变成老婆婆之前，绝对不允许他夺走。

* * *

二月十五日

痛苦的事情，想吐露的事情，后悔的事情全都没有了。

我的心情神清气爽。

自从认识美波同学后，我在这本暗黑笔记本上吐露心情的次数也减少。

但这本笔记本确实帮了我许多，谢谢你。

* * *

以这个日期为最后，诚的日记到此结束。

这是在诚的圣诞夜过去后，和我分手后过一段时间。

诚的手机在圣诞夜之后，他的双亲趁他失去意识时调回正常的时间。诚在那之后活在正确的日期中。

重新得知诚没有任何后悔，我打从心底感到喜悦。

而笔记本并没有在此结束。

在最后的日记之后还有内容，那是写给未来的我。

* * *

致　美波翼　同学

其实，我原本打算把这本笔记本丢掉。

只不过，当我重新一读，这是写下我人生中真正事情的笔记，也是一个得知不久人世的人，最自然的心中思绪。

我想着，假设在十年后，当我完全成为过去后，把这个交给你让你使用或许也不错，所以决定留下来。

我想你已经知道，我已经死了。

对不起，我对你说谎了。而超越其上，我要说好多好多谢谢你。

我原本打算孤独至死，平淡地，独自一人到死。

而现在，在照片、影片与回忆的包围下，我一点也不孤单。

如果没有翼同学，就不会这样，真的非常谢谢。

也不能写太长，所以差不多该结束了。

我一直思考，人生最后该留下什么话才好。

因为没办法马上想出来，所以我会在死前，在想到的时候写下来。

即使不是什么好话，也请别笑我喔。

* * *

得知诚在笔记本上留下最后的话，我停止动作。

我的情绪只要再受到一点刺激，就会轻易化作泪水滑落，即使如此我还是平稳呼吸，看向最后的话。

怀念的风吹过我的心中，温柔、温暖又虚幻……

* * *

我永远，是你的粉丝。

* * *

太阳西下，不知何时起，街灯的光明照亮笔记本。

和过往那天相同，开始下起雨来，为了不打湿诚的笔记本，我用手拭泪。但从眼睛滑出的雨水不停歇，一滴接一滴涌出。

等待自己冷静下来，用手帕擦干脸颊和手上的泪水，吸吸鼻子，拿起另一本笔记本。

听说这是诚在生前，写下想做之事的笔记本。

诚的母亲也把这本交给我，我打开写上诚愿望的笔记本。

·向美波翼同学表明心意

我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，我们的故事，肯定是从这里开始。

闭上眼睛竖起耳朵，感觉可以听见诚温柔的声音。

诚那天紧张的脸浮现在我眼前……

『其实，我喜欢你。啊，但我没有希望你和我交往的意思，就很像是你的粉丝……』

感情从眼睑内侧涌出，再次滑过脸颊。睁开眼，星光在夜空中闪耀。深沉夜空，内行来看会赋予意义的星座无声流转。

受到过去牵引，我想起诚以前在这里说过的话。

星光是来自过去的光芒。

我看着夜空中的光芒，思考，不停思考诚电影的意义。

诚在那部电影中放进什么意义？

我以为可以在哪找到答案，但笔记本和信件中都没有确切答案。

而且话说回来，说不定根本没有意义。

但是，既然如此……可以这么做吧，这正是喜欢电影的人常做的事。

我可以从这部电影中，找出专属自己的意义吧。

我可以把这部电影，当作他给未来的我的鼓舞吧。

听说星光是数十年前绽放的光芒，与之相同，诚经过十年岁月寄给我的电影，我可以把这当作专属于我的光芒吗？当作他最后的礼物。

为了不让我忘记最喜欢电影的自己，不遗忘任何过去……

当我回过神时，泪水又不停滑落了。

这是我第一次哭成这样，身心舒畅，正因为梦想破灭了才能哭出来。但正因为现在才明白，即使破灭，只要不断再挑战就好。

即使在电影中开始播放片尾名单的场面过去，人生仍会继续下去。

而我现在仍拥有，这是我人生的实际体验。

对我来说，这个场面就是和诚共度的圣诞夜。大家一起点缀诚人生的最后，四人一起目送诚的车回医院，播放片尾名单。

月岛诚：月岛诚

美波翼：美波翼

速水葵：速水葵

远崎笑菜：远崎笑菜

长濑一花：长濑一花

剧本：美波翼、速水葵

导演：美波翼

如果是电影，会在此落幕。

在那之后，人们得回到日常中，不管多不舍都得离座回到自己的日常。偶尔带着从电影中得到的东西……

我擦掉眼泪从长椅上起身，我也要再次回到自己的日常。

为了在这日常中实现梦想，打算再次奔跑。

有过各种经验的现在，我无所畏惧。最重要的是，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光芒。

公平替迷途羔羊、替梦想破灭的人照亮道路的光芒。

我已经不再迷惘了。

片尾名单播放结束后的世界，我还活着，展开新故事。

想要成为电影导演的女性，抓住梦想的故事。

当然不可能简单做到，无论怎样的人生，不可能毫发无伤。

回去以前公司工作的我，再次回到电影制作现场以助理导演的身分努力工作。

在身边人的担心中也追求自己的梦想，也常挫折、跌倒，也有累到一步也走不动的时候，也曾因为看不见未来而几乎不敢跨出一步。

即使如此，人类只要持续走下去，迟早会抵达目标。

二十九岁时迎来机会。

花几年时间准备的电影企划过关，拿到预算，请专业的演员拍摄，也在小电影院中上映，成功作为商业电影上映了。

但上映时间不长，身为新人导演，也并非创造出史无前例的开头。幸好评价不差，靠口耳相传引来观众，但没有因此爆红。

但我非常满足，上映最后一天，我来到东京都内的小电影院。

做为观众之一，坐在观众席上看故事到最后，注视片尾名单。

《来自过去的光芒》演员、工作人员表

月岛诚：饭岛卓

美波翼：叶月千寻

速水葵：成濑咲

远崎笑菜：野村志保

长濑一花：佐佐木日雏

保健室老师：远崎笑菜（友情演出）

剧本：美波翼、速水葵

导演：美波翼

我把诚的人生拍成电影。听到募集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企划时，我取得诚双亲的同意后，把准备好的企划寄送给主办单位。

因为诚给我决心，我才能再次以成为电影导演为目标。既然如此，在我当上电影导演时，我想要从诚的电影开始。

这是为了向诚道谢，谢谢他用自己的方法把我拍成电影，也因为我想要用自己的方法实现诚写在信上的事情。

* * *

即使身处无法发挥才华的环境，在我的人生中，你都是最棒的电影导演。最棒的社长，最棒的女友。

虽然距离遥远很不好意思，但我永远希望你活跃、健康以及幸福。

* * *

我回想起已经读过无数次的信件后续，接下来是诚送给我的礼物。

诚把自己的人生、秘密交给我。

* * *

接下来，我虽然很犹豫该不该继续写，但我决定写下来。

我高中时代，有件事情瞒着你。

如果你现在拍电影，如果因为题材或点子烦恼，不介意的话还请拿我的秘密去用。

只要拿这封信去找我的双亲，他们应该会对你说明一切。

虽然很不好意思，但我有本在我感到痛苦时，写下我心情的笔记本。

或许是随处可见的题材，但我希望可以多少帮上你的忙。

我只参加了半年的社团活动，而且还常常请假，但我非常喜欢开心拍电影的你。对我来说，一起拍电影的日子是我的珍宝。

真的非常感谢你丰富我的人生。

对我来说，你是我的光芒，是生命之光，是希望之光。

请务必永远保重，再见。

月岛诚

* * *

片尾名单播完，大灯点亮，我在观众席上坐到只剩下我一人。

最后起身，在离开影厅前转过头看大银幕，深深一鞠躬。

走出建筑物时已是晚上，如同那天一般整片深沉的夜空。

有人站在小电影院前等我。

是在刚刚的电影中，友情演出保健室老师一角的笑菜，拍摄时常常拿慰劳品来探班，也以临演参与演出的一花也在。

这几年帮忙我写企划书，还和我一起写剧本的小葵也在一起。

「欢迎回来，我的英雄。」

小葵微笑对我如此说，害我差一点要哭出来。

我试图遮掩泪水，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来蒙混过去。

「人家都说英雄会迟到，你该不会是说我太慢了吧？」

「但确实是啦，你走到这一步花了很长的时间嘛。」

发现我意图的小葵也配合我，我们互视轻笑。

「真的就是这样啊～我都等累了，我可是一直等着小翼来找我演你的电影耶。」

笑菜大概也想要炒热气氛，顺着小葵的话说下去。

但笑菜也有爱哭的一面，和她母亲重逢那时，诚丧礼那时，她都没伪装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，现在眼中也泛着淡淡泪光。

和笑菜相对照，长大后变得稳重的一花体贴着我。

「但真是太好了，现在的小翼神采奕奕的。你刚辞职换工作那时有点憔悴。」

我注视着从小到大没变，娇小又温柔的儿时玩伴。

「……一花真的从以前就好温柔，也很会做菜。」

「咦？小翼干嘛突然说这个？」

「没有啦，觉得你这样还没结婚真是太不可思议了。」

一花对我不经意一句话，跟小时候一样认真反驳「什么，编辑可是很忙碌的耶！」我说着「抱歉抱歉」道歉，笑菜笑着说：「啊，在欺负人。」

看着我们的对话，小葵也温柔微笑。

一个故事结束，播放片尾名单。人生在那之后仍继续。

但是，那稍微不同，我现在才能明白。

不是继续，而是展开新人生。有时或许残酷，但人类即使珍惜着过往全部，也得展开全新的故事。

我接下来，要展开什么新故事呢？要拍怎样的电影呢？

今天是电影最后一天上映，当作私人的庆功宴，我邀三人一起去吃饭。大家一起迈步朝店家走去，我心中这样想着。

前往目的地途中，抬头看见夜空中的星光闪烁，天上的光沉默看着我。

接下来，我在人生中肯定也会跌倒好几次，会撞墙，也会落泪。

即使如此，我认为我已经没问题了。

因为夜空中有星光，因为自己心中有重要的过去。

来自过去的光芒永不消失，在夜空中，以及在我心中璀璨闪耀。

第一卷 后记

我是在参观电影《即使，这份恋情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》拍摄时，出现想写这小说的想法。

拍摄一个画面需要非常多人参与其中，充满紧张感，在镜头运转时，几十个人屏息守候，听到导演一声「卡」之后才又开始动起来。

我对这幅景象感动，接着开始想下一次要写和电影有关的作品。

电影中开始播放片尾名单的场面结束后，人生仍会继续。

对我来说，改编成电影是一个终点，片尾名单播毕，之后的人生继续活着。

但我发现，人生不单是继续，而是全新的开始。

得全新开始才行。

失去什么或放弃什么之时，个人故事的丧失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人生中。有人能立刻展开新的故事，当然也有人办不到。

但是，不管多么痛苦，不管花费多长时间，我都相信人会再次展开自己新的故事。在珍惜全部过往的同时，活出全新的人生。

以下阐述谢辞。

有邂逅也有别离，在本品制作途中更换了新的责任编辑。

真的非常感谢前任编辑从我出道后，一路引领我到今天。

新任的责任编辑也在中途接手的状况中借助我力量与智慧，我由衷感谢，今后也请继续指教。

负责封面制作的Koichi老师，谢谢您总是提供出色的作品。

在电影第一次试映时终于见上面了呢，坐在福本小姐后方，坐在Koichi老师身边一起观赏完成的电影这件事我终生难忘，改天再见面吧。

最后，致购买本书的各位。

虽然是一句老话了，但我从未在致上谢辞的同时不一并低头鞠躬，这次也相同。

真的非常感谢您购买本作品，因为没办法亲自向每一位致谢，所以请让我在此向大家鞠躬道谢。

希望将来有天能再相见。

一条岬

第一卷 插图